手杖落地的脆响,在死寂的府衙大堂里惊得人心头一跳。
沈聿僵立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灰败得像久埋地下的陈尸。乱葬岗……新鲜男尸……眉上疤……利刃割喉……昨夜子时……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智。
杀人灭口。就在他眼皮底下!就在他刚刚嗅到一点血腥味的时候!对方的速度、狠辣、决绝,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是内宅妇人的争风吃醋,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阴谋!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冰寒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冻得他牙齿都忍不住想要打颤。但他死死咬住了,下颌绷紧如铁石。
京兆尹和衙役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沈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断腿和內腑的剧痛。他伸出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控的手,捡起了那根掉落的手杖。紫檀木冰冷的触感传来,稍稍压下了他指尖的战栗。
他必须稳住。
对方越是如此狠辣迅捷,越是证明他摸到的方向是对的!证明浸月的处境……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万分!
他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他拄着手杖,重新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惨白如鬼,但那双深陷的眼眸里,某种被极度恐惧和暴怒催生出的、近乎冷酷的镇定,正在一点点凝聚。
他不再看那本记录着死亡的簿子,目光转向京兆尹,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尸体现在何处?”
“回、回大人,已移送至义庄暂存,等候家属认领或官府处置……”
“看好它。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私自处理。”沈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另外,立刻派人,暗中盯住百草堂。所有进出之人,一律秘密记录上报。记住,是暗中,打草惊蛇者,严惩不贷!”
“是!下官明白!”京兆尹连忙躬身应下,冷汗浸透了里衣。
沈聿不再多言,拄着手杖,转身,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却异常稳定地向府衙外走去。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也像踩在自己早已粉碎的骄傲和那可笑的“深情”之上。
轿子还在门外等候。
他却没有再上去。
“你们回去。”他对轿夫和跟着的沈府下人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爷!您的身子……”管家急得快要哭出来。
“闭嘴。”沈聿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沈府高耸的院墙轮廓,“我自己走回去。”
他需要这疼痛。需要这寒冷。需要这每一步带来的、清醒的折磨。
他需要牢牢记住这血的教训,记住这被玩弄于股掌的耻辱,记住那个可能正因他而身处险境的女人。
他拄着手杖,拖着残腿,融入了京城傍晚熙攘的人群。
华灯初上,夜市将开,喧嚣的人声、叫卖声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织就一副太平盛世的浮华画卷。
但这浮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他穿行其中,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游魂。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他满身血污尘土,脸色惨白,眼神冰冷,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下意识避让,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那截淡金色的丝线,那诡异的刻痕,那致命的幻柏,那眉上有疤的冰冷尸体,还有……苏清绾那张温婉动人的脸。
这张脸,此刻在他脑海里扭曲、变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往的美好,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算计。
他一步步走着,腿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额角的冷汗汇成股流下。但他依旧走得很稳,背脊甚至比来时挺得更直。
仿佛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被彻底打碎,又重新以一种更坚硬、更冷酷的姿态凝聚了起来。
终于,沈府那朱漆大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线下,门楣上御赐的匾额依旧气派非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和压抑。
守在门前的护卫见到他这般模样独自回来,皆是骇然,慌忙上前欲搀扶。
沈聿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停在门前,抬起头,望着那块匾额,目光幽深,看不清情绪。
许久,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着手杖的手,那根藏着隐秘刻痕的手杖。
然后,他拄着手杖,一步,踏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这一步,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将他与过去那个沉溺情爱、傲慢愚蠢的沈聿,彻底割裂。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浮华彻底隔绝。
也将他,锁进了这座即将迎来腥风血雨的、华丽的囚笼之中。
他没有回正院,也没有去书房。
而是拖着那条瘸腿,拐向了另一个方向——那片紧邻着正院、却常年空置、据说风水不利的偏僻院落。
那里足够安静,足够隐蔽。
也足够……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叫沈忠来见我。”他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满面忧色的管家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另外,把我惯用的东西,挪到漱石斋。”
漱石斋?那是府里最冷僻、几乎无人踏足的院子!管家惊愕地抬头,对上沈聿那双深不见底、再无一丝温度的眼眸,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是……老奴这就去办。”
沈聿不再言语,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更深、更冷的黑暗走去。
背影决绝,如同奔赴一场有死无生的修罗场。
棋盘已乱,执棋者现身。
而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