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斋果然冷僻。
院墙高耸,角落里生着厚厚的青苔,几竿枯竹在穿堂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音,像是冤魂的低泣。屋子里久未住人,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和霉味,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透着一股被遗弃多年的死气。
沈聿却浑不在意。他甚至觉得,这股子阴冷死寂,正配他此刻的心境。
他被安置在一张硬板床上,断腿处传来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反复穿刺。额角的伤口也重新渗出血丝,黏腻地糊在纱布上。
府医战战兢兢地过来想重新处理伤势,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出去。”
两个字,嘶哑,冰冷,不容置疑。
府医吓得手一抖,药箱都没拿稳,仓皇退了出去。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和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
他需要这疼痛。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落入这陷阱,如何愚蠢至斯。
烛火摇曳,将他消瘦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如同鬼魅。
他靠在冰冷的床头,缓缓摊开手掌。
那截淡金色的、几乎透明的丝线,被他用绢帕小心地包着,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而特殊的光泽。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织物。更非宫造或江南贡品的样式。质地奇特,坚韧异常,却又轻若无物。
他闭上眼,指尖极其小心地捻着那丝线,感受着那细微的触感,试图在混乱的记忆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不是军中所用。不是江湖常见。这种材质……他似乎……在很多年前……
猛地!
一个极其久远、几乎被尘封的画面,如同被闪电劈开迷雾,骤然撞进他的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未承袭爵位,随使团出使西南边陲一个古老神秘的部族。宴饮之间,部族酋长身侧一名始终低垂着头、存在感极低的侍从,其衣领袖口处,似乎就缀着这种极其相似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丝线!当时他还觉得新奇,多看了一眼,却被酋长不动声色地用话语引开。
西南……蛊苗……傩巫……那些与中原礼法截然不同、充斥着诡异传说和古老秘术的地方!
而这丝线……像是某种特定身份或等级的标记?!
难道……
苏清绾……和西南神秘部族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些诡异的香料,那些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那些狠辣利落的灭口作风……根本就不是寻常后宅妇人能有的心机和能力!
她根本不是什么江南孤女!她是一枚早就被精心布置好的、带着剧毒的棋子!
那这十年……她潜伏在他身边,温言软语,若即若离,一步步离间他和浸月,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沈家主母的尊荣?绝无可能!
沈家……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一个西南神秘势力如此处心积虑、耗费十年光阴图谋的?!
是兵权?是朝堂影响力?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知道的、隐藏在沈家荣耀之下的秘密?
那浸月呢?她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才招致……?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三声叩门声。
“爷。”是沈忠压得极低的声音。
“进。”
沈忠闪身而入,迅速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奔波后的风尘和凝重。他看了一眼沈聿掌心的丝线,目光一凛。
“爷,百草堂那边果然有动静。您离开府衙后不久,就有两拨人先后暗中接近,都被我们的人按下了,嘴很硬,什么都没问出来,服毒自尽了。”沈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狠厉,“尸体处理干净了。”
沈聿眼底寒光一闪。果然!对方一直在盯着官府的动向!
“还有,”沈忠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东西,外面裹着油纸,“这是按您的吩咐,从揽月阁小厨房的灰堆里……偷偷扒出来的。烧得很碎,但还剩了点残渣。”
油纸打开,里面是一些黑乎乎、几乎碳化的碎片,勉强能看出原本是某种植物的根茎或种子,散发着一股极其古怪的、混合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
沈聿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强忍着剧痛,猛地坐直身体,接过那点残渣,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焦味,那底下隐藏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阴冷腥气……绝不会错!
是“幻柏”燃烧后的余味!而且……似乎还掺杂了别的、更诡谲的东西!
她果然在偷偷处理这些东西!在沈忠已经开始暗中盯梢的严密监视下,她竟还能找到机会焚烧销毁!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沈聿的手指猛地收紧,那点脆弱的残渣几乎要被他捏碎在掌心。
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感如同毒火,瞬间烧遍全身!
他抬头,看向沈忠,眼神冷得像是万载寒冰:“揽月阁那边……今天有什么异常?”
沈忠脸色更加难看,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春杏……午后偷偷出府了一趟,去了城西的观音庙。我们的人远远跟着,她……她在送子观音殿后的柏树下,埋了样东西。等她们走后挖出来查看……”
沈忠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是一个缝制粗糙的布偶,上面用朱砂写着……写着您的生辰八字……心口、丹田处……插满了细针……”
“噗——!”
沈聿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尽数溅落在身前冰冷的被褥上!
魇镇!竟然是魇镇之术!
如此阴毒!如此直白!她竟然敢!就在他沈府之内!用这等龌龊手段咒他!
十年!整整十年!他放在心尖上、不惜辜负发妻去维护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包藏祸心、手段歹毒的蛇蝎!
那往日的温言软语,情深意切,此刻想来,字字句句都淬着砒霜蜜糖!
巨大的冲击和暴怒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气血疯狂逆流!
“爷!”沈忠骇然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沈聿猛地推开他,趴在床沿,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和更多的黑血。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股极致的愤怒和恶心搅碎了一般!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万死难赎!
“好……好得很!”他抬起头,脸上血泪纵横,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苏、清、绾!”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杀机。
“给我盯死她!她埋下的东西,原样放回去!不要打草惊蛇!”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她不是想咒我吗?我就让她咒!我倒要看看,她和她背后的主子,到底还想玩什么把戏!”
他要知道全部!要知道这十年骗局的每一个细节!要知道他们到底想从沈家得到什么!
要知道……浸月的失踪,究竟是不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沈忠被他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狠厉吓得心胆俱寒,连忙应下:“是!”
“还有,”沈聿猛地抓住沈忠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低哑如同鬼魅,“给我找……哪怕翻遍整个西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丝线的来历!找出她到底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
“属下明白!”
沈忠领命,迅速退了出去,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
屋子里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沈聿粗重失控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瘫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望着屋顶积满灰尘的蛛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苍凉。
原来他从不是棋手。
他一直都是……那颗被玩弄于股掌、最可笑、最可悲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