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建德三十年,春分翌日。
归铃镇万铃俱寂,唯有铜铃树花开如瀑。
东君青衫未老,却已在树下等了整整一夜。
第一缕春风吹来时,树枝上那枚小小铜铃忽然自己坠落,
落在他的掌心,发出十年里最清脆的一声——
叮。
【二】
铜铃坠地,铃舌却未响,
反而滚出一粒极小的莲子,
莲子壳上,以血纹绘着“朝”字最后一笔。
莲子一碰土,便生根、抽芽、展叶,
顷刻长成一株并蒂莲,
一瓣粉,一瓣白,
花心托着两枚铜铃,
铃舌相触,叮叮当当,
像十年前柴桑城外的第一声笑。
【三】
莲影里走出一人,素衣乌发,铜铃在踝。
阿朝眉目如初,只是眼角多了一弯岁月。
她抬手,指尖落在东君鬓边,
替他把那缕白发别到耳后。
“东君,我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春风,却重得让东君红了眼。
【四】
原来十年前,阿朝以魂为铃,
铃碎之日,她被并蒂莲纳入花脉,
以花为骨,以铃为心,
沉睡十载,只为等春风一顾。
今日春风至,
铃归,人归,情归。
【五】
归铃镇百姓跪迎,
万铃齐鸣,声震十里。
铃儿跪于爹娘前,
以铜铃盛酒,泪中带笑:
“爹娘,十年风雪,今日终得圆满。”
【六】
东君牵阿朝,
登上铃阁九层。
顶层莲灯再燃,
灯火中,两人并肩而立——
一如十年前雪月城头,
一如二十年前柴桑酒肆,
一如更远更远的少年白马、醉里春风。
【七】
东君以笛横吹,
笛音仍是《西楚剑歌》最后一式“归无”,
却再无杀伐,只剩温柔。
阿朝以铜铃相和,
铃音如泉,
把二十年的风雪都化成了酒。
曲终,
万铃俱寂,
唯有铜铃树轻轻摇曳,
落下最后一瓣桃花,
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
【八】
铃儿捧来新酿“三十春”,
坛身刻着:
“白马少年,铜铃郡主;
江湖路远,余生共酒。”
东君拍开封泥,
先敬天地,再敬故人,
最后敬眼前人。
阿朝与他相视一笑,
将酒一饮而尽,
铜铃在两人腕间轻轻一碰,
发出此生最圆满的一声——
叮。
【九】
归铃镇自此流传一句话:
“铃响一声,春回一里;
铃响三声,归人千里;
铃响九声,余生不离。”
每年春分,
镇民都会在铜铃树下挂一盏新莲灯,
灯芯是东君与阿朝当年合编的红线,
灯罩绘着白马与铜铃,
灯影里,永远站着两个人——
一个吹笛,一个摇铃,
直到灯熄,铃哑,
也不曾松手。
【十】
镜头拉远——
太湖烟波万里,桃花灼灼千年。
铜铃树下,石碑新立,
无字,只刻一枚铃。
铃下,两行小字:
“春风十里,不如一声铃;
余生漫漫,唯愿共君听。”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