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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武当山紫霄宫后山。

山雀刚叫第一声，林知微已端着铜盆走到井边。

井水冽冽，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色。

她摘下手套，指尖触水，井面立刻结出一层薄冰，又在一息后碎裂。

林知微垂眸，把手套重新戴好——

“这么早起，杀气腾腾的。”

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头落下。

王也盘腿坐在屋脊，道袍下摆被露水浸湿，指尖却转着一片新摘的竹叶。

林知微没抬头，拧干手巾：“王也道长不也一夜没睡？”

竹叶在他指尖一停。

“你怎么知道？”

林知微把铜盆端到檐下，水面浮起一层淡金符光，像一面小镜子——

镜里映出偏殿屋顶，王也独坐到天明的剪影。

“阵法告诉我的。”她淡淡道。

王也失笑，翻身落地，正好踩在她面前那片落叶上。

“我来是想提醒你，”他指了指山门外，“那丫头还没走。”

那丫头，指的自然是冯宝宝。

——

山门处，冯宝宝正蹲在一块大青石上磨刀。

菜刀与石面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嚓嚓”声。

她头顶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旁边围着几个早起的香客，却没人敢靠近。

林知微隐在石柱后，看张楚岚鬼鬼祟祟从石阶探头。

他脸上贴着创可贴，显然昨晚被冯宝宝“教育”得不轻。

张楚岚一眼瞄到林知微，眼睛一亮，做口型：

“姐——救——命——”

林知微微不可察地摇头。

她不能现身——

昨夜她已察觉，暗中有不止一股视线盯着张楚岚。

如果现在暴露身份，只会把火烧到龙虎山。

她抬指，正欲催动昨夜布下的迷踪符，却听身后脚步轻响。

王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早点纸袋。

“别浪费符。”他低声说，“我来。”

——

王也走到冯宝宝面前，弯腰，递过去一只热腾腾的包子。

“吃早饭吗？”

冯宝宝抬头，鼻尖动了动，接过包子，继续磨刀。

王也蹲下来，与她平视：“你要找张楚岚？”

冯宝宝“嗯”了一声。

“他欠你钱？”

“不欠。”

“那欠命？”

“也不欠。”

“那你追他干嘛？”

冯宝宝歪头想了想，认真答：“他答应跟我回家。”

王也叹了口气，回头冲石柱方向看了一眼。

林知微知道，他在示意张楚岚快跑。

可张楚岚刚迈出一步，冯宝宝菜刀已横在掌心：“再跑，砍你。”

空气瞬间凝固。

王也无奈，指尖微动——

风后奇门的炁旋在地面铺开，像一张无形的棋盘。

冯宝宝眨眨眼，突然发现自己脚下那块青石变成了一汪水。

她整个人往下陷，水面倒映出她困惑的脸。

张楚岚趁机拔腿狂奔。

林知微在暗处看得分明：

王也的炁，比昨夜更乱了。

强行催动风后奇门，只会让反噬来得更快。

她掐诀，一道细若发丝的符线从袖口飞出，悄然缠上王也手腕。

符线另一端，连着她腕间金色符纹。

她以自身为“锚”，替他稳住炁息。

王也一怔，回头。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步晨雾。

林知微无声动了动唇：

“别逞强。”

王也弯了弯眼睛，像在说“放心”。

——

张楚岚终究没能跑远。

冯宝宝从奇门幻境里挣脱，菜刀一甩，正中张楚岚脚边石缝。

张楚岚吓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王也收了阵，苦笑：“姑娘，打个商量？”

冯宝宝不理，继续逼近。

林知微轻叹一声，指尖符线骤然收紧。

下一秒，冯宝宝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王也怀里。

王也下意识接住，两人大眼瞪小眼。

冯宝宝鼻尖动了动：“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王也：“……谁？”

冯宝宝指了指石柱方向：“那个，戴手套的。”

林知微：“……”

她转身欲走，却听冯宝宝在后面喊：

“喂——你躲什么？我又不砍你！”

——

闹剧以张楚岚被冯宝宝拖走告终。

王也回到小院时，林知微正在晾符纸。

晨风拂过，符纸上的朱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王也靠在门框上，看她指尖灵活地翻动符纸，忽然问：

“为什么帮我？”

林知微动作不停：“你帮了张楚岚。”

“因为他是你表弟？”

林知微没答，算是默认。

王也换了个姿势：“那，下次我遇到危险，你也会帮？”

林知微终于回头，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道尚未消退的符线。

“你不会有危险。”

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先死。”

空气突然安静。

王也收了笑，站直身体。

“林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别轻易说那个字。”

林知微怔了怔，垂眼继续晾符纸。

半晌，她轻声道：“王也道长，今晚别去后山。”

王也挑眉：“有埋伏？”

林知微摇头：“有酒。”

王也失笑：“你请我？”

林知微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房门。

门板虚掩，露出桌上两只白瓷杯。

王也愣住。

林知微已转身进屋，声音淡淡飘来：

“酉时三刻，过期不候。”

——

酉时三刻，王也准时推门。

桌上两杯青梅酒，一盏孤灯。

林知微仍戴着手套，袖口却挽起，露出腕间金色符纹。

灯下看，那符纹竟像活物，沿着血管脉络微微跳动。

王也坐下，没碰酒杯，先问：“疼吗？”

林知微垂眼：“习惯了。”

王也伸手，指尖在离她脉门一寸处停住。

“我能碰吗？”

林知微抬眼，黑眸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碰了会后悔。”

王也笑：“我从不后悔。”

指尖落下。

金色符纹骤然亮起，像被惊醒的蛇，顺着他指尖就要缠上去。

林知微反手扣住他手腕，符纹瞬间安静。

两人指尖相触，呼吸同时一滞。

林知微先收回手，端起酒杯：“敬你。”

王也看着她：“敬什么？”

“敬你昨晚，没杀张楚岚。”

王也失笑：“我看起来像滥杀无辜的人？”

林知微摇头：“你像不想活的人。”

酒杯轻轻一碰，脆响。

王也仰头饮尽，酒液滚过喉咙，一路烧到心底。

林知微只抿一口，便放下杯子。

“王也道长，”她声音低下来，“风后奇门不是玩笑。”

王也“嗯”了一声。

“再乱用一次，你会死。”

王也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会救我吗？”

林知微垂眼，指尖摩挲杯沿。

良久，她答：

“我会陪你死。”

王也心头一震，酒意瞬间散了。

他想说点什么，林知微却已起身，走到门口。

“夜深了，王也道长请回。”

王也坐着没动。

林知微回头，灯影在她睫毛下投出细长阴影。

“还有，”她轻声道，“下次别在屋顶坐一夜，露水重。”

王也终于笑了，起身，走到门口。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时呼吸几乎拂过她发顶。

“林知微，”他说，“下次别在门前挂符，拦不住我。”

林知微怔住。

王也抬手，指间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

正是她昨夜贴在偏殿屋顶的那张“守心符”。

原来早被他揭了。

林知微耳尖微红，退后半步。

王也笑着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拂过，林知微低头，看见自己腕间符纹，亮了一整晚。

——

【第二章·完】

【冯宝宝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