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紫霄宫钟鼓齐鸣,却并非晚课。示警的铜锣声划破夜空,一声比一声急。
林知微在灯下批符,朱砂笔一抖,整张符纸“嗤”地燃起青焰。
她倏地起身,推门——
远处山道,火把蜿蜒如龙,喊杀声混着风雷。
全性,比预料中提前了整整六个时辰。
“咚——”
隔壁木门几乎被踹开,王也只披一件外袍,赤足站在廊下。
月色里,他锁骨处还沾着几滴未擦的水珠,显然是刚沐浴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同时消失于夜色。——山门外,全性分三路攻山。
北路是吕慈率领的“尸魔”一脉,青灰色尸炁如潮;
南路是四张狂中的“雷烟炮”高宁,一路电弧乱窜;
中路却是名不见经传的蒙面人,行动极快,专挑暗哨下手。
武当弟子节节后退,护山大阵被高宁一炮轰开缺口。
雷火四溅,照得夜空血红。林知微隐在藏经阁飞檐,指尖掐诀,三张金色符箓破空而去——
“斗、牛、女”三星位同时亮起,化作光幕,硬生生把尸炁阻在三丈之外。
吕慈抬头,浑浊眼珠锁定屋檐:“龙虎山的符?武当什么时候请外援了?”
林知微不答,袖口一振,又是七道符光掠下,钉入地面成北斗之形。
尸炁被强行撕裂,吕慈怒吼一声,双臂暴涨三尺,直扑而来。同一瞬,风后奇门开。
王也脚踩九宫,瞬移至吕慈背后,掌心“离”字卦亮起——
火浪凭空而生,将吕慈逼退数步。
王也“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他声音带笑,却挡在林知微身前一步未退。
吕慈怒极,双臂尸炁凝成实质,当头砸下。
王也指尖一翻,“坤”字卦起,地面隆起土墙。
轰然巨响,土墙碎裂,尸炁也被震散。
林知微趁隙跃下,与王也背对背而立。
王也“左边交给你。”
王也“右边包在我身上。”
两人第一次并肩,竟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南路高宁一路雷火炮轰得正欢,忽觉脚下地面变软。
低头——石阶竟化成流沙,瞬间没至膝盖。
“谁?”
高宁抬炮,电弧劈啪作响。
流沙中缓缓浮起一张符纸,朱砂写就一个“困”字。
高宁狞笑,一炮轰碎符纸,却见碎符化作铁锁,顺着流沙直缠他四肢。
“什么鬼东——”
话未说完,后颈一凉,林知微不知何时已贴至身后,指尖符纹亮起。
林知微“定。”
高宁瞳孔骤缩,全身电弧尽灭,僵成一尊雷部雕像。
林知微收手,转身欲走,忽听耳边风响——
一枚薄如柳叶的暗器破空而来,直指她后心。
“叮!”
暗器被一枚铜钱击落。
王也两指夹住铜钱,懒洋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王也“打架要看背后,师父没教你?”
林知微回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林知微“多谢。”
王也挑眉:
王也“不客气,欠我一顿酒。”
——中路蒙面人最为诡异,身法快得像一道烟。
武当弟子连他衣角都摸不到,已有五人被他点倒。
林知微与王也赶来时,蒙面人正站在真武大殿屋脊,俯瞰下方。
夜风吹起他衣摆,露出腰间一枚银色铃铛。
王也眯眼:
王也“全性‘铃仙’?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林知微轻声道:
林知微“是仿品,真铃铛在龙虎山封着。”
她说话间,指尖已夹住五张符纸。
王也按住她手腕:
王也“我来。”
他踏前一步,脚下奇门局瞬间扩散,覆盖整座屋脊。
蒙面人欲遁,却发现四周景象骤变——
青砖碧瓦化作无边沼泽,脚下屋脊软成淤泥。
“风后奇门?”
蒙面人低笑一声,腰间铃铛一晃,清脆声响。
沼泽竟被铃声震碎,化作漫天水珠。
王也闷哼,唇角溢出一丝血。
林知微闪身至他身侧,指尖符纹贴在他背心灵台穴。
紊乱的炁瞬间被强行理顺。
她抬眼,第一次露出冷冽杀意。
林知微“你动他,”
她说,
林知微“该死。”
下一瞬,五张符纸同时燃烧——
“金、木、水、火、土”五行符阵凭空而落,化作五道锁链,将蒙面人牢牢缚于屋脊。
铃铛坠地,碎成齑粉。
王也侧头看她,眼底有光。——全性三路溃退,比预计更快。
武当弟子清点伤亡,只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长老们面面相觑,皆知今晚若非那两道陌生气息,武当恐难全身而退。
藏经阁顶,王也与林知微并肩而立,俯瞰山道残火。
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王也“第一次见你动杀念。”他忽然说。
林知微垂眼:
林知微“你受伤了。”
王也抬手擦去唇角血迹:
王也“小伤。”
林知微伸手,指尖符纹贴上他唇角。
微光闪过,血止。
王也怔住。
林知微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转身欲走。
王也一把拉住她手腕——
隔着黑色手套,仍能感觉到她脉搏快得不正常。
王也“为什么救我?”
林知微没回头,声音散在夜风里:
林知微“因为你会死。”
王也笑:
王也“又是这句。”
他手上微微用力,迫使她转身。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王也“林知微,”他低声道,
王也“下次说点好听的。”
林知微抬眼,黑眸里映出远处火光,像两簇小小的星。
林知微“好听的?”
王也“比如——”王也俯身,声音低到近乎耳语,
王也“‘我担心你’。”
林知微耳尖瞬间通红。
她猛地抽回手,退后半步。
王也笑着举手投降:
王也“当我没说。”
林知微转身,声音却软下来:
林知微“回房,我给你包扎。”
王也拖长音:
王也“遵命——”
——偏殿小厢房,灯火如豆。林知微打开木匣,取出一卷细白纱布。
王也坐在榻边,道袍褪至腰间,露出肩胛一道被尸炁灼出的焦黑。
林知微蘸了药酒,轻轻按上去。
王也“嘶”地抽气:
王也“轻点,疼。”
林知微手一顿,声音低不可闻:
林知微“活该。”
话虽如此,动作却更轻。
药酒清凉,她指尖却烫。
王也侧头看她,忽然道:
王也“今晚,你用了本命符。”
林知微指尖一颤。
本命符,以自身精血为引,一符即一命。
她一共画过五张,今晚用了一张。
王也声音沉下来:
王也“值得吗?”
林知微垂眼,把纱布缠好,打结。
林知微“值得。”
王也伸手,指尖碰上她腕间金色符纹。
那里比昨夜更亮,像一条游动的金线。
王也“如果哪天我死了,”
他轻声道,
王也“你会不会用剩下的四张?”
林知微抬眼,目光笔直望进他眼底。
林知微“不会。”
王也“为什么?”
林知微“因为我会陪你死。”
第二次说这句话,比第一次更轻,却更重。
王也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知微僵住。
王也声音贴着她耳廓:
王也“那就约定好——
王也我们都别死。”
林知微指尖蜷紧,最终,轻轻回抱住他。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