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VIP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洁净气息。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落在纯白的被单上，落在严浩翔沉睡的、略显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床边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已经守了太久的身影上。
贺峻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僵硬的疲惫。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着，长久地、贪婪地、却又小心翼翼地落在严浩翔的脸上。
睡着了。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疼痛也被药物暂时压制。严浩翔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平稳绵长，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血色尚未完全恢复，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感。尤其是那条被打上厚厚石膏、被支架固定着高高吊起的左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狠狠刺在贺峻霖的心上。
每一次看到那条腿，贺峻霖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和心疼。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浩翔不会回那个冰冷的家，不会独自外出，更不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伤得这么重。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一下严浩翔紧抿的、有些干裂的嘴唇，想要抚平他即便沉睡也似乎带着一丝倦意的眉心，但手指悬停在空中，终究没敢落下。他怕惊醒他，也怕……这触碰会玷污了他。
于是，他只能这样看着。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下颌清晰的线条。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永生不忘。
第一次“偷看”被抓包，是在严浩翔手术后的那个下午。
贺峻霖以为严浩翔还在昏睡，视线便更加放肆了一些。从浓密的睫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即便受伤也无损性感的喉结……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珍视、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迷恋。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一些，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他的目光流连在严浩翔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时——
那双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缓缓睁开了。
深邃的眸子因为刚醒来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蒙，但很快，那迷蒙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光芒，精准地捕捉住了贺峻霖未来得及收回的、近乎痴迷的视线。
四目相对。
贺峻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颊瞬间爆红，一路蔓延到耳朵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严浩翔，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要喝水吗？”
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欲盖弥彰。
严浩翔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脸红到快要冒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连带着苍白的脸色都仿佛明亮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些问题，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勾了勾贺峻霖因为紧张而死死攥着床单的手指。
“嗯，醒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感觉……还不错，如果某个小朋友没有用那种要把我吃了的眼神盯着我看的话。”
“谁……谁盯着你看了！”贺峻霖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毫无底气。他想抽回手，却被严浩翔虚虚地勾着，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却让他心跳如鼓，不敢用力挣开。
严浩翔低低地笑了两声，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温柔地锁着贺峻霖：“看就看了，又没不让你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下次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不用偷偷摸摸的，嗯？”
“我……我没有……”贺峻霖彻底败下阵来，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站起身，“我……我去叫医生！” 然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
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贺峻霖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被抓包的羞窘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酸涩。浩翔即使受伤，还在逗他开心……而他，却只会给他带来灾难。
第二次，是在深夜。
严浩翔因为止痛药的副作用和伤处的疼痛，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蹙，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贺峻霖根本不敢睡，一直守在床边，不时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后半夜，严浩翔似乎终于陷入了稍微安稳一些的睡眠。贺峻霖松了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严浩翔脸上。
月光代替了阳光，清冷地洒在病房里，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严浩翔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立体，也越发脆弱。贺峻霖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和……悲伤。
他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严浩翔那些别扭的关心，想起他炽热的告白，想起他毫不犹豫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样子，也想起他因为自己而承受的污蔑、威胁和此刻这触目惊心的伤……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攫住了他。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悬停，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严浩翔被石膏包裹着的、冰凉的小腿。隔着坚硬的石膏，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的骨骼和韧带正在艰难地愈合。
他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和自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对不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严浩翔不知何时睁开的、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白天的戏谑，只有深沉的心疼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
“又在偷偷看我？”严浩翔的声音比白天更加沙哑，带着睡意的朦胧，却异常清晰。
贺峻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惊慌取代：“我……我没……我只是看看你的腿……”
“腿有什么好看的？”严浩翔微微动了动身体，牵扯到伤处，闷哼一声，但目光依旧没离开贺峻霖，“看脸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贺儿，别自责。看着我，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受伤，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
贺峻霖的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下泪来。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我没有……”他低下头，声音哽咽。
“撒谎。”严浩翔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床边，“过来。”
贺峻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但不敢靠得太近。
严浩翔却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近，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半边身体上。贺峻霖的身体瞬间僵硬，生怕压到他。
“别动。”严浩翔低声命令，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觉伤处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一些，“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贺峻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令人安心的体温。月光下，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
“浩翔……”贺峻霖的声音闷闷的。
“嗯？”
“……快点好起来。”
“好。”严浩翔收紧手臂，低声承诺，“为了你，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第三次，则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严浩翔的精神好了很多，正在护士的帮助下，尝试着用双拐进行简单的站立和移动。贺峻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紧张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生怕他摔倒。
严浩翔的动作很慢，很小心，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坚定。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即便受伤也依旧挺拔坚韧的侧影，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带着一种别样的、充满生命力的性感。
贺峻霖看得有些呆住了。他的浩翔，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耀眼，这样充满力量。即使身处困境，也从未真正屈服。这样的他，让他如何能不爱？又如何能……不心生向往，想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以至于严浩翔在护士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了几步，一抬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崇拜、爱恋和……一丝绝望的悲伤。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贺峻霖没有立刻躲闪。他像是被定住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严浩翔，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即便狼狈也依旧帅气得惊人的样子。
严浩翔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复杂到令人心碎的情绪。他停下动作，对护士示意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但坚定地，朝着贺峻霖挪了过来。
贺峻霖这才如梦初醒，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严浩翔终于挪到了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贺峻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次，可是被我抓了个正着。”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磁性十足，“看得这么入迷？嗯？”
贺峻霖的脸瞬间红透，像是熟透的番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严浩翔看着他那副羞窘到快要冒烟、却又透着无限可爱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倾身，不顾自己还拄着拐杖，不顾护士还在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贺峻霖通红的耳边，轻声低语，带着笑意和无比的认真：
“想看，随时可以看。”
“一辈子，都给你看。”
“所以，别想着逃跑，知道吗？”
“我这条腿，可是为了拴住你才伤的。你得负责到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着撩人的痒意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贺峻霖浑身一颤，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抬起眼，对上严浩翔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和深深情意的眸子，所有的羞窘、不安和悲伤，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所取代。
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伸出手，扶住了严浩翔有些摇晃的身体。
阳光正好，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
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成了心照不宣的甜蜜。
而那份深藏的爱与守护，也在这一次次的对视与靠近中，变得愈发坚定和不可动摇。
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尽管蜂巢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在伤痛中愈加璀璨的真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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