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时光缓慢而粘稠,像一剂剂量虽轻、却持续滴注的镇痛药,暂时麻痹了外界的狂风暴雨,却也放大了病房内每一丝情绪的流动。严浩翔的腿伤在缓慢愈合,疼痛从尖锐变得钝重,如同背景音般持续存在。而贺峻霖,则成了这间病房里最安静、也最绷紧的一根弦。
他几乎包揽了所有照顾严浩翔的琐事,喂饭、擦身、协助复健,动作轻柔细致,无可挑剔。他依旧会“偷看”严浩翔,在严浩翔睡着时,在复健疼痛皱眉时,在他不经意露出笑容时。那些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多太沉:爱恋、心疼、愧疚、绝望……复杂得让偶然捕捉到的严浩翔心头发紧。
但更多时候,贺峻霖是沉默的。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成必要的互动后,就会安静地退到角落,望着窗外发呆,或者盯着自己的手指,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在执行指令。
严浩翔能感觉到,那堵看不见的墙,又在贺峻霖周围竖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都要冰冷。他知道贺峻霖在自责,在为他的伤、为网上的污蔑、为蜂巢的威胁而煎熬。他也知道,贺峻霖那些“偷看”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个危险的念头——离开。为了保护他,而再次选择独自面对一切。
这个认知让严浩翔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他不能再等了。伤口会愈合,谣言可以澄清,但贺峻霖心里那道自我牺牲的坎,必须由他亲手、彻底地踏平。
契机,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严浩翔刚做完一组枯燥而疼痛的复健动作,贺峻霖扶他躺回床上,仔细地调整好他伤腿的支架,然后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做完这一切,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退开,准备回到窗边的椅子上。
“贺儿。”严浩翔叫住了他,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而有些沙哑,但目光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贺峻霖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询问的平静表情:“嗯?要喝水吗?”
严浩翔没有回答要或不要,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峻霖几乎要在他沉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下意识地又想移开视线。
“过来,”严浩翔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不是命令,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坐下,我们谈谈。”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迟疑着,脚步像是灌了铅,最终还是慢慢挪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但身体微微侧着,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防备姿势。
严浩翔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一阵刺痛。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平静”的薄纱。
“贺峻霖,”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看着我。”
贺峻霖被迫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严浩翔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贺峻霖的心上,“你在想,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在想,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受伤,不会被骂,不会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你在想,只要你离开,回到那个该死的蜂巢,或者干脆消失,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我就安全了,清净了。对不对?”
贺峻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着,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严浩翔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近乎自毁的核心。
“不对。”严浩翔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沉默,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贺峻霖,你给我听清楚,我只说一次,你最好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力量和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严浩翔,喜欢你,爱你,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给我惹麻烦,更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有用’的工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却更显铿锵: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完整的你!是会笑会闹、眼睛里有星星的你,是生病了会脆弱、害怕了会发抖的你,是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会为了我冲上去跟人拼命的你!也包括……被蜂巢选中、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你!”
贺峻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汹涌而下。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揭穿、无地自容的孩子。
严浩翔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酸疼得厉害,但话还没说完。他伸出手,强硬却温柔地抬起贺峻霖泪湿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所以,别再用那种‘我是累赘、我会毁了你’的眼神看我!也别再想着什么狗屁的‘为我好’而离开!”
“你的过去,你的伤痕,你的不得已,我照单全收!蜂巢的威胁,网络的污蔑,身体的疼痛,老子也一并扛了!”
“我只要你,贺峻霖,完完整整地站在我身边,让我爱,让我护着,让我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狗屎倒灶的破事!”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却更加用力,更加决绝:
“但是贺儿,我只有一个要求,唯一的要求——”
“别再想着一个人扛!别再把我推开!别再遇到事情就自己躲起来做决定!”
“我要你信我!依赖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当成你的依靠,你的退路,你的……另一半!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你‘保护’起来、蒙在鼓里的‘无关者’!”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情绪激动和腿伤未愈而微微喘息。那双总是盛着光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近乎脆弱的恳求、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深不见底的心疼。
“我要我们并肩站在一起,贺峻霖。”他最后总结,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风雨同舟,祸福与共。不是谁保护谁,而是我们一起,去对抗整个世界。”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贺峻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声和两人交织的、急促的呼吸声。
严浩翔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凶猛而温暖的海啸,彻底冲垮了贺峻霖辛苦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那些自我厌弃,那些牺牲的念头,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他好”,在严浩翔这番毫无保留的、霸道又深情的宣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的恐惧,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那愚蠢的、想要独自承担的念头。
而他,要的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毫无瑕疵的偶像,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满身伤痕、麻烦不断、甚至可能带来危险的……贺峻霖。
这份爱,沉重,滚烫,不容拒绝,也……让他无处可逃。
贺峻霖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委屈、恐惧、愧疚和那深埋的、几乎不敢触碰的爱意,都在这一刻决堤。他猛地扑到严浩翔怀里,不顾他身上的伤,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
“对……对不起……浩翔……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除了道歉,似乎找不到别的语言。
严浩翔用没受伤的手臂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和剧烈的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他低头,吻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用说对不起。”
“要说,就说‘好’。”
“说你会信我,会依赖我,会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跑了。”
“说啊,贺儿。”
贺峻霖在他怀里拼命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却无比清晰:
“……好……”
“我信你……我依赖你……我不跑了……”
“再也不跑了……”
“拉钩。”严浩翔伸出小手指,像个固执的孩子。
贺峻霖也伸出自己湿漉漉的小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勾住了他的。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的誓言,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在劫后余生的泪水中,在彼此滚烫的心跳间,被郑重地许下。
墙,碎了。
冰,化了。
贺峻霖终于明白,他不需要做一个完美的、不惹麻烦的“玩具”,才能被爱。
他只需要做贺峻霖,真实的、完整的、有缺陷的贺峻霖。
而严浩翔,会爱这样的他,护这样的他,与他一同面对前路的所有未知与凶险。
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格外温暖和明亮起来。
他们相拥着,许久许久。
直到贺峻霖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严浩翔才轻轻捧起他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低声道,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更多的是坚定,“以后,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
贺峻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光,却不再有彷徨和绝望,而是被一种崭新的、带着依赖和勇气的光芒所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凑上前,在严浩翔的唇上,印下一个咸涩的、却无比郑重的吻。
这个吻,是一个承诺。
是一个脆弱的灵魂,终于决定将自己的全部,交付给另一个灵魂的誓言。
前路依然未卜,风暴并未停歇。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独的战士。
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盔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他们将携手,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