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楼绝境

当张敛尘循着地图上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密道，强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终于在张家古楼那迷宫般黑暗阴森的深处，找到吴邪他们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本就紧绷的心弦几乎断裂。

逼仄的甬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陈腐的、类似霉菌与古老香料混合的诡异气味。手电筒的光束晃动着，照亮几张写满疲惫、惊惶与绝望的脸。

“阿尘？！！” 吴邪第一个看到他，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取代，“你的伤……你怎么进来的？！海客叔不是说……”

胖子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张敛尘苍白如纸的脸色、被血迹和尘土浸染的衣物，以及那明显因剧痛而微微佝偻却依然强行挺直的身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唯有解雨臣，在最初的震惊后，那张总是清冷精致的脸上瞬间被一层薄怒覆盖。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张敛尘的手臂，指尖传来的体温低得吓人，还能感觉到布料下绷带的粗糙和隐隐的湿黏。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张敛尘！你疯了？！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吗？！这是你能来的地方？！”

张敛尘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稳了稳身形，抬眼看着解雨臣，那双灰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固执。他没解释，只是简短地问：“小官呢？”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几人，没有看到那个最熟悉的身影，心不断下沉。

吴邪眼圈一红，指向甬道更深处一个坍塌了一半的耳室，声音发颤：“小哥…小哥为了挡住突然出现的密洛陀群，引开了大部分，让我们躲进来…他自己…被困在那边了，胖子刚才想去探路，发现那边通道完全被那种鬼东西堵死了，还有…还有奇怪的虫子……”

张敛尘不等他说完，已经挣脱解雨臣的手，朝着吴邪指的方向踉跄奔去。解雨臣想拦，手伸到一半，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狠狠一跺脚，低骂一声，抓起医药包和武器跟了上去：“愣着干什么！跟上！”

接下来的过程，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密道错综复杂，机关暗伏，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是古楼深处特有的尸蟞变种，个头更小，毒性更强，成群出现，嗜血如命。张敛尘对古楼的部分结构虽有地图指引，但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已然变异或塌陷。他凭着残存的记忆、过人的直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在绝境中为众人开辟道路。

他始终冲在最前面，用身体试探可能的机关，用沾染着自己鲜血的布条引开追踪的虫群。吴邪跟在他身后，背上是昏迷不醒、体温高得吓人的张起灵。他能感觉到张起灵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偶尔，昏迷中的人会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领，发出破碎的呓语。

一次，在穿过一道布满锋利石笋的低矮洞口时，吴邪清晰地听到，背上那个意识模糊的人，用极轻极哑的气音，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敛尘……”

吴邪心头巨震，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浴血开路的背影，张敛尘的后背早已被各种尖锐的石棱、崩飞的机关碎片划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下十数道，原本匆忙包扎的绷带在剧烈的攀爬和战斗中早已散开，染血的布条拖曳在地上，反而成了吸引黑暗中那些嗜血虫子的诱饵，但他始终有意无意地将虫群引向远离吴邪和张起灵的方向。

终于，在经历了几次近乎绝望的塌方和虫潮围攻后，他们看到了前方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光——是出口！并非他们进来的那个，而是古楼另一侧某个隐蔽的裂缝，外面传来暴雨轰鸣的声音！

希望点燃了最后的力量。张敛尘回身，从几乎脱力的吴邪背上接过昏迷的张起灵，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挡住可能袭来的最后攻击，嘶哑着吼道：“走！快出去！”

解雨臣和胖子护着吴邪，率先冲向那道裂缝。张敛尘抱着张起灵，紧随其后。

冲出裂缝的瞬间，瓢泼的暴雨如同天河倾泻，冰冷刺骨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身上，冲刷着血污、泥土和汗水。巨大的温差让张敛尘一个激灵，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冷水，升起一片白雾。

他踉跄着站稳，怀里的张起灵似乎被暴雨刺激，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醒来。

天边，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猛地亮起，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张起灵的脸——依旧平静，却少了往日的空洞，眉头紧蹙，仿佛在挣扎着摆脱某个噩梦。

张敛尘看着他，那瞬间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慰，有后怕，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他想抬手，去碰一碰那张脸，确认他真的被带出来了，真的还活着。

然而，那只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手，只抬到一半，便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垂落下去。支撑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无法坚持，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被黑暗吞没。他向前倾倒，却仍本能地将怀中的张起灵护住，用自己最后一点意识控制着倒下的方向，避免压到他。

“张海客！接住他——！！！”

吴邪撕心裂肺的嘶吼声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雨夜。

一道身影如猎豹般从雨幕中冲出，正是带着援军在外焦急等候、几乎要强行闯进去的张海客。他精准地扑上前，双臂一揽，稳稳接住了坠落的张敛尘，巨大的冲力让他也后退了半步。

入手是一片湿冷粘腻，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张海客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角还在不断溢出发黑的血沫。他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外翻，有些深可见骨，有些甚至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显眼的虫卵状异物（那是古楼里某种寄生毒虫的卵，在血肉中孵化）。

张海客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悲伤，是暴怒和后怕交织的赤红。他死死抱住张敛尘轻得可怕的身体，抬头冲着同样狼狈不堪、围拢过来的吴邪等人，声音嘶哑地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雷霆般的怒火和深切的恐惧：

“不要命的东西！疯子！张敛尘你这个疯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自己！！！”

他的骂声在暴雨中显得破碎而无力。

张敛尘残留的最后一丝模糊意识，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沉木香气的怀抱，听到了张海客那气急败坏、却又颤抖着的咒骂。他想笑一下，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小官救出来了……可喉咙里涌上的只有更多腥甜的铁锈味。

他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溅在张海客胸前的衣襟上，迅速被雨水晕开。

黑暗彻底降临，冰冷而宁静。

在意识沉入无边深渊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轻轻闪过：

这次，终于把你带出来了。

暴雨如注，冲刷着古老山峦，也冲刷着这场惨烈救援留下的所有痕迹。张海客抱着彻底昏迷的张敛尘，解雨臣和胖子扶起刚刚恢复一丝意识、却依旧茫然的张起灵，吴邪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痕迹。

他们站在古楼之外，站在暴雨之中，劫后余生，伤痕累累。

而张家古楼那沉默的、黑暗的入口，依旧隐藏在雨幕之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侥幸逃脱的闯入者，以及他们之间，那用鲜血与生命重新系紧的、斩不断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