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每一个角落,冰冷、刺鼻,盖过了病房本应有的、微弱的生命气息。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线条规律地起伏,发出单调而固执的“滴滴”声,像是为病床上那具苍白躯体强行续写的生命节拍。
张敛尘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玉雕。脸上血色尽褪,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唯有浓密却同样失了光泽的灰白色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腹部缠裹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淡红。数条输液管连接着他消瘦的手腕和臂弯,将各种颜色的液体缓慢注入他虚弱的身体。
病房里很安静,除了仪器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
张海客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手中捏着一份刚出来的详细检测报告。窗外的天是阴沉的铁灰色,一如他此刻的脸色。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终于,他转过身,将那几页薄薄的纸递给守在张敛尘床边的吴邪。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张海客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和凝重,“不止是古楼里受的伤。他之前的血脉反噬就没好透,加上长途跋涉的旧伤未愈,又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强行催动血脉、剧烈战斗…现在各项指标都在危险边缘,脏器严重受损,造血功能异常,自我修复能力几乎停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无知无觉的张敛尘,又看向隔壁病床上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相对平稳的张起灵,最终落回吴邪脸上,语气斩钉截铁:“这里的医疗条件,救不了他。必须立刻带回张家,用家族传承的秘法和药物,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吴邪接过报告,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不详的医学术语。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不行!”吴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他说过要等小哥醒来的!他说过的!” 他转头看向隔壁床的张起灵,又立刻转回来盯着张敛尘沉睡的脸,仿佛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支持自己反对的理由,“他们都还没说上话…小哥甚至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不知道他为了救他…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带走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
胖子站在吴邪身边,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搓着手,试图缓和气氛:“我说海客兄,咱…咱能不能再等等?你看阿尘这小子,命不是一般的硬!西王母宫、古楼…哪次不是鬼门关走一遭都回来了?说不定…等小哥醒了,一睁眼看到他,他一激动,这劲儿就上来了,人就好了呢?”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乐观,却也掩不住底色的不确定。
张海客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更冷硬几分,但若仔细听,能辨出那冷硬之下近乎破碎的担忧:“等不起了。王胖子,他的情况比你、比吴邪想象的都要糟得多。现在带回去,用尽一切办法,或许还能勉强吊住他的命,争取一丝恢复的可能。但每拖一天,他身体机能就衰退一分,醒过来的希望就越渺茫。你们想看到的‘等小哥醒来’,很可能变成永远等不到!”
病房角落,一直沉默着的解雨臣缓缓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张敛尘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仿佛又看到了古楼黑暗深处,那个浑身浴血、却固执地将所有危险引向自己、为他们劈开一条生路的背影。那个总是温和疏离、却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挡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清冷的决断。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吴邪,海客说得对。我们不能…再拿他的命去冒险,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古楼里,他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我们。现在,我们得做对他最有利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很痛。”
吴邪却像是没听见解雨臣的话,或者说听见了,却拒绝接受。他固执地向前一步,挡在张敛尘的病床前,张开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拦住什么。眼眶红得吓人,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行…就是不行!”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无法排解的悲伤,“他每次受伤,哪次不是为了小哥?他拼了命把他从古楼里带出来,自己却成了这样…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上,连小哥是不是真的记起一点了都不知道…我答应过他…我答应过要让他们再见一面的…” 最后的话语破碎在喉咙里,只剩压抑的抽气声。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以及无声对峙的沉重。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几个穿着黑色劲装、气息沉凝干练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们对张海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张敛尘,眼神肃穆。
张海客看了一眼挡在床前、仿佛护崽小兽般的吴邪,又看了一眼床上生死未卜的张敛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最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抱歉,吴邪。”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一挥手。
那几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地开始调整病床高度,检查固定输液管路和监护设备,准备将整张病床连同上面的人一起移走。
“住手!你们住手!”吴邪急了,想扑上去阻拦,却被身后的胖子死死抱住。
“天真!别冲动!”胖子的声音也带着沉痛和无力,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吴邪,“我们…我们拦不住的!你冷静点!这是为了救阿尘!”
病床的轮子开始转动,缓缓地、平稳地,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朝着病房门口移动。输液架上的袋子轻轻摇晃,监护仪的线路被小心地整理、托起。
吴邪被胖子抱着,眼睁睁看着那张病床离自己越来越远,床上的人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却可能再也无法在他面前醒来。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张敛尘——!” 他挣脱不开胖子的束缚,只能朝着那移动的病床,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消毒水气味浓重的病房里尖锐地回荡,“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撑住——!”
病床已被推出门口,转入走廊。
吴邪猛地挣脱胖子,追了出去。空旷冰冷的医院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和嘶喊声显得格外孤单和绝望:
“等小哥醒了!我们一定去接你!一定——!”
“张敛尘!你答应过要等他的!你说话要算数——!”
他的喊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载着苍白身影的病床,在黑衣人沉默的护送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后,仿佛被这片纯白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建筑吞噬。
电梯门闭合的轻微声响,像是为这场离别画下了一个冰冷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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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敛尘被带回了海外张家。家族传承的古老秘法、珍稀药材、以及不计代价的医疗投入,最终勉强保住了他一线生机,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身体如同被彻底透支、千疮百孔的古旧容器,虽然被艰难地修补粘合,不再继续碎裂,却也失去了自我运转和苏醒的动力。他陷入了深度的、不知期限的沉睡。呼吸微不可闻,心跳缓慢而微弱,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固执地维持着那一丝光焰。
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更久。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为了保护沉睡中毫无自保能力的张敛尘,也为了应对依旧潜伏在暗处的“汪家”和其他可能的威胁,张海客在家族内部最核心、最隐秘的区域,为他安排了一处绝对安全的沉眠之所。那里与世隔绝,守卫森严,知晓具体地点的人寥寥无几。
张敛尘,这个名字,连同他沉眠的所在,渐渐成为了张家内部又一个被妥善封存、讳莫如深的秘密。如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家族往事,如同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巴乃古楼。
而在遥远的杭州,或者是在其他追寻线索的路上,吴邪和张起灵的生活仍在继续。古楼的秘密、长生的谜题、“它”与汪家的阴影…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凶险。
只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或是经过某处熟悉的场景时,吴邪会突然沉默,胖子会收起玩笑,解雨臣会望着远方出神。而张起灵,那个记忆依旧破碎的人,有时会无意识地抚上心口,或是望向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落落的茫然。
仿佛那里,本该有一个灰白色头发、眼神温和的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沉睡了,不知归期。而活着的人,带着未尽的承诺和漫长的思念,在时间的洪流中,继续前行,等待着一个或许渺茫、却绝不能放弃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