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的经堂内,酥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将墙壁上古老的壁画映照得影影绰绰,那些慈悲的佛像与狰狞的护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藏香和岁月沉淀的木质气味,本该是令人心静的所在。
然而吴邪一步踏入,却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汗毛根根倒竖!
经堂中央,德仁喇嘛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念珠缓缓转动,脸上依旧是他那副看透世事的平静表情。但让吴邪如坠冰窟的是——在德仁喇嘛身侧,另一个蒲团上,赫然坐着另一个“吴邪”!
同样的身高体型,同样略显清瘦的面容,甚至连身上那件吴邪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的、有些磨损的冲锋衣都一模一样!那个“吴邪”此刻也正转过头来,看向门口真正的吴邪,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警惕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你是谁?!”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才是真正的吴邪!”
几乎是同时,声音在经堂里炸开!两个吴邪都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对方,眼神锐利如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急欲辩白的焦躁。连语气、神态、那份因愤怒和惊讶而微微拔高的音调,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德仁喇嘛依旧垂眸拨动念珠,仿佛眼前这诡异惊悚的一幕与他全然无关,只是口中低诵的经文似乎略微急促了些。
两个吴邪如同照镜子般对峙着,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但越是细看,心中的寒意就越重。太像了!不仅仅是外貌,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下意识的小动作、甚至眼神里此刻翻腾的情绪……如果不是确信自己是唯一的本体,吴邪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者自己才是复制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假扮我?” 吴邪厉声质问,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假扮?这句话该我问你!” “吴邪”冷笑一声,眼神同样冰冷戒备,“从尼泊尔一路跟到墨脱,处心积虑模仿我,你到底想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空气紧绷得快要迸出火星时,经堂那扇沉重的木门“砰”一声被猛地撞开!
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行动迅捷、浑身透着精悍之气的人影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训练有素,两人一组,瞬间就扑向了场中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吴邪”!
吴邪甚至来不及拔出匕首,就被一个擒拿手法极其老道的人反剪双臂,膝盖重重顶在后腰,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另一边,假吴邪也遭遇了同样的待遇,被迅速制服捆绑。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她缓步走进经堂,脚步无声。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容貌姣好,甚至称得上艳丽,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审视和一种久居上位的冷漠。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仿佛手术刀般纤细雪亮的短刃。
她的目光在两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吴邪”之间缓缓扫过,红唇微启,声音悦耳,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啧,又来了一个。这段时间,像你们这样顶着这张脸到处晃荡的‘吴邪’,我们处理了不下五个。” 她走到两人中间,微微俯身,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他们的皮肉,“你们两个里面,肯定还有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冒牌货。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吴邪?”
“我是!”
“我才是!”
两个吴邪几乎异口同声,极力挣扎,脸上写满了愤怒、委屈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
“很好。” 女人直起身,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她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有人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盘,上面并排放着四个方方正正的、雕刻着简单纹路的木盒子,盒盖紧闭。
女人用短刃的刀尖随意地指了指那四个木盒,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菜品:“这四个盒子里,装着之前四个‘吴邪’身上,我们觉得最像‘原件’的部分——他们的头。不得不说,幕后的人手艺越来越好了,几乎能以假乱真。”
她顿了顿,凤眼微眯,看向地上两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吴邪:“但是,赝品终究是赝品。只有真正的吴邪,对自己‘应该’长什么样子,才有最深刻、最本能的认知。所以……” 她拖长了语调,短刃的寒光在酥油灯下流转,“游戏规则很简单。你们有五分鐘时间,仔细观察这四个头颅,然后分别告诉我,哪一个,最像你们自己——或者说,最像你们认为的‘真正的吴邪’。”
她伸出五根纤细的手指,然后一根根弯曲:“选对了,或许可以谈谈。选不出来,或者选错了……”
她没有说完,只是用短刃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木盒,发出“笃笃”的闷响。
“盒子里这些玩意儿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攫住了他。砍头?四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头?还要他从中选出“最像”的一个?!
“不是……你们变态吧?!”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形,“我就是吴邪!我活生生站在这里!我还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你看清楚!我有血有肉,有记忆,有……”
“五分钟。” 女人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嘶喊,眼神示意。
手下人粗暴地将两个吴邪从地上拖起来,强迫他们跪在那四个木盒前。盒盖被同时掀开。
浓重的福尔马林和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吴邪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当场吐出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四个木盒里,各自盛放着一颗头颅。颈部断口处理得异常平整,显然是用极锋利的刀具一刀斩下。皮肤因为药水浸泡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但面容……却清晰得可怕。
四张脸,都和他吴邪,一模一样!
年轻的面容,略显清秀的眉眼,甚至那因为惊恐或死亡而凝固的细微表情……就像在照四面扭曲的、死亡的镜子。每一颗头颅的细节都略有不同——有的闭着眼,有的半睁着,有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诡异的弧度……但核心的面部特征,骨骼轮廓,分明就是他吴邪!
这他妈怎么选?!吴邪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骇和生理性的厌恶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拼命回忆自己的脸,但此刻面对四个恐怖的“自己”,记忆中的面容都变得模糊而怪异。像?都他妈像!又都他妈不像!这是活生生的人头,不是照片!
“时间到。” 女人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响起。
两个吴邪都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都没能给出答案。
女人似乎也不意外,她走到吴邪面前,短刃的刀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双冰封的凤眼里,倒映出吴邪惊恐扭曲的脸。
“看来,你也选不出来。”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却让人骨髓发寒,“那么,很遗憾……”
吴邪心中警铃疯狂炸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他看到女人身后的手下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把更大的、闪着幽冷寒光的砍刀。
“等等!你们搞错了!我真的是吴邪!我……”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拼命挣扎,但身后的压制如同铁箍。
女人的短刃离开了他的下巴,她后退一步,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下一秒,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吴邪被狠狠按在了一张不知何时搬进来的、冰冷的石桌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石面,视线被局限在方寸之间,只能看到地上晃动的、属于那些黑衣人的阴影。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他后颈的皮肤。那触感锋利、森寒,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不!不要!
他甚至来不及把求饶或辩驳的话说完。
“噗——”
一声轻响,像是划开一块浸湿的厚布。
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颈部的裂口汹涌而出,顺着肩膀、胸膛、后背,疯狂流淌、蔓延。滚烫的,带着铁锈般的浓重腥气,迅速浸透了他的衣物,黏腻地包裹住皮肤。
力量,意识,温度……随着那股热流的奔涌,被迅速从身体里抽离。视线开始模糊、摇晃,耳边嗡嗡作响,女人的声音、德仁喇嘛的诵经声、甚至另一个“吴邪”可能发出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好冷……
脖子那里先是冰凉,然后是火烧火燎的剧痛,但很快,连痛感都变得迟钝、模糊。
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
黑暗如同潮水,温柔又无情地涌上来,淹没了一切光线、声音、触感和思考。
世界,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