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足以让青涩褪去,让莽撞沉淀,也让某些执念如同经年的墨迹,越是时光淘洗,越是深入骨髓。
为了追寻张敛尘与张起灵被迷雾笼罩的过去,吴邪的足迹踏遍了可能与张家有关的隐秘角落,甚至远赴尼泊尔,在雪山与佛塔之间寻觅蛛丝马迹。最终,一条模糊的线索如同风中游丝,将他引回了西藏,引向了这片被称为“莲花秘境”的墨脱。
抵达墨脱的过程本身就如同一场朝圣,穿越险峻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攀越高耸的雪山垭口,每一步都浸透着艰辛与孤绝。当他终于站在这个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宁静之地时,心中却并无豁然开朗,反而被一种更深的、被无形之手牵引的预感笼罩。
这种预感,在县城那座不起眼的旧邮局里得到了证实。
邮局灰扑扑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画布边缘有些卷曲,颜料在高原干燥的空气和强烈的紫外线下微微龟裂,却依然无法掩盖画作本身的惊人笔力与……熟悉感。
画中是雪山。不是墨脱常见的青翠山峦,而是覆盖着永恒冰雪的、冷硬锋利的山峰,背景是沉郁得仿佛要滴下墨来的天空。而在画面最下方,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融于雪色与阴影中的黑色身影,正背对画面,面向那无尽的山峦与苍穹。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甚至没有清晰的五官。
但吴邪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狠狠撞击着胸腔。
那是张起灵。他不会认错。那种孤绝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壁的气质,那种沉默凝望的姿态,早已刻入他的灵魂。
更让他血液发冷的是油画的落款——一个模糊的、似乎被刻意擦拭过的日期,推算起来,至少是二三十年前。而作者署名处,只有一个极淡的、用藏文和汉字双语写就的标记,汉字部分依稀可辨是“记录者”。
他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将这幅画,或者说,将这条线索,安置在了这里,等待某个特定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前来发现。
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与宿命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被设计了。被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计划,温柔又残酷地,引到了墨脱。
他买下了那幅画,询问老邮差它的来历。邮差只是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很多年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客人留下的,说放在这里,等有缘人。”
有缘人…吴邪咀嚼着这个词,心中一片冰凉。
循着这幅画和邮差模糊指点的方向,他找到了墨脱深处一座古老的喇嘛庙。寺庙依山而建,红墙金顶在雪线下显得庄严而静谧,诵经声随风飘散,夹杂着风铃清脆的撞击。
在寺庙后殿一个僻静的、供奉着大量年代久远佛像的侧殿里,吴邪的呼吸再次停滞。
那里有一座石雕。雕刻的并非佛陀或菩萨,而是一个人的等身像。石料是本地特有的青黑色岩石,雕刻技法古朴甚至有些粗犷,但人物的神态、身形,尤其是那双微微垂落、仿佛凝视着虚空中某个遥远之处的眼睛——
是张起灵。或者说,是某个时期的张起灵。石像的脸庞比现在更显年轻,眉宇间却已凝聚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重。他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不是佛教中的任何一种常见手印,倒更像…某种古老的、用于铭记或封印的仪式姿态。
雕像表面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抚摸打磨得十分光滑,尤其是手印和脸庞的部分。显然,这座雕像在这里已经存在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并且一直受到特殊的关注。
寺庙的住持,德仁喇嘛,是一位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老人。他似乎对吴邪的到来毫不意外,仿佛只是等待了一位迟到的客人。
“你找到了画,也看到了像。”德仁喇嘛的汉语很流利,声音平和,“那么,你也该看看这个了。”
他引领吴邪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寺庙最深处一间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禅房。禅房极其简朴,只有一榻、一桌、一灯,以及一个嵌入山壁的、上了古老铜锁的石龛。
德仁喇嘛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铜锁,从石龛中取出一摞用防潮油布和牛皮仔细包裹的东西。解开层层保护,里面是几十本大小不一、厚薄各异的笔记本。纸质泛黄,有的边缘破损,墨迹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年代、不同环境下书写的。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刚劲而略显潦草的笔迹写着一段话,墨色已旧:
“若他再次遗忘,至少此处,留有余温。
代笔人:敛尘。”
张敛尘的手记。
吴邪的手颤抖着,轻轻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却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时间、地点、事件,笔触冷静客观,如同探险日志,却总是在细节处流露出压抑极深的情感。有时是大段空白后,突然出现一句没头没尾的呓语:“今日大雪,他望南良久,不知是否想起了巴乃的暖阳。” 或是:“旧伤复发,咳血,未让他知。他今日多食半碗糌粑,甚好。”
一本接着一本,时间跨度极大。从笔记中,吴邪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循环:张起灵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是进入青铜门或类似地方的代价),会周期性地失去记忆。而每当他陷入这种“重置”状态,或是需要重新寻觅过去的锚点时,墨脱的这座喇嘛庙,似乎就成了一个固定的“回归点”或“校准站”。他会来到这里,有时短暂停留,有时会住上一段日子,对着那座可能是他自己更早时期雕刻的(或是他人为他雕刻的)石像静坐,似乎在尝试抓取流失的记忆碎片。
而张敛尘,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与记录者,每一次都会跟随(或找到)他,在他身边,将他这段“空白”或“迷茫”时期的经历、变化、甚至是细微的情绪波动,一一记录下来。仿佛在用文字,为他搭建一座对抗遗忘的堤坝。
“每隔一段时间,那位沉默的客人就会回来,像归巢的倦鸟。”德仁喇嘛在一旁轻声说,手里捻着佛珠,“而那位灰白头发的施主,总会随后出现,或相伴而来。他在这里写下这些,他说,‘记忆会消失,但发生过的事,不应该被抹去。’他将这些手记托付给我们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一位姓吴的年轻人来寻找答案,便交给他。”
吴邪抬起头,眼眶发热。他仿佛能看到,在这间简陋的禅房里,张起灵或许在沉睡,或许在对着墙壁发呆,而张敛尘就坐在那盏酥油灯下,就着微弱的光,一字一句,认真书写。窗外是墨脱永恒的雪山和呼啸的风,窗内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之间无需言语的、沉重的羁绊。
这些天,吴邪就住在当年张敛尘和张起灵曾留宿过的禅院。院落很小,推开窗就能看到雪山皑皑的峰顶,听到经堂传来的诵经声。他几乎足不出户,日夜研读那些手记。透过那些冷静的文字,他触摸到了时光那端两人鲜为人知的点滴:在冰原上的相互依偎,在墓穴中的生死相托,在漫长旅途中的无言陪伴,以及每一次分离与重逢时,那欲说还休的痛楚与珍重。
张敛尘的笔下有张起灵不为人知的脆弱瞬间,有他自己深埋心底的担忧与爱恋,也有对命运无声的抗争与妥协。阅读这些手记,就像在翻阅一部用血泪与时光写就的隐秘情诗,悲壮而温柔。
这一天,吴邪照例坐在禅房的窗下,就着高原明亮清澈的阳光,沉浸在一本记载着他们某次西南之行的笔记中。张敛尘写道,那一次张起灵的状态很不好,记忆流失得厉害,几乎认不出他,攻击性很强。他们在一个苗寨滞留了近一个月,张敛尘每日耐心地为他敷药,带他看寨子里的生活,轻声讲述那些连他自己都可能遗忘的往事,直到某一天清晨,张起灵忽然看着他煮好的药罐,说了一句:“烫,小心。”
仅仅是两个词,张敛尘在笔记里却用了整整一页来描述那一刻的阳光、空气里的药香、和自己几乎要落泪的心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禅院的宁静。负责照料他起居的小喇嘛桑吉,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宽大的僧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
一个小喇嘛气喘吁吁地跑进吴邪暂居的禅院,神色紧张,双手合十道:“贵客!贵客!德仁上师有要事,请您立刻过去!”
吴邪心头一凛,从厚重的手记中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小喇嘛语气中的不寻常。他小心地收好手中的稿纸,将其放回牛皮箱子,扣好皮扣。
“出了什么事?”他一边起身一边问。
小喇嘛摇摇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敬畏:“上师没说。只是…庙里刚刚来了位客人,很特别的客人,上师见了之后,就让我立刻来请您。”
特别的客人?
吴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在墨脱,在此时此刻,还能有谁称得上“特别”?难道是……
他不敢再想,立刻跟着小喇嘛,快步穿过寺庙幽静的回廊,朝着德仁喇嘛通常见客的经堂走去。山风拂过廊下的经筒,发出悠远的嗡鸣,仿佛在预示着什么的到来。
禅院依旧安静,只剩下那箱打开的手记,静静躺在案几上,仿佛无数过往时光的凝结,等待着被新的际遇与抉择,再次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