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潼京那场生死边缘的狂舞中抽身,世界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重新切换回了“正常”的频道。
黎簇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位置——校园,课桌,堆叠如山的复习资料。额角那道源自沙漠深处的疤痕被刘海小心遮掩,唯有眼神深处沉淀下的某些东西,无声宣告着那段经历的重量。他沉默地复读,以一种近乎燃烧自己的专注投入题海。一个月,短暂得如同错觉,高考放榜,那个醒目的“666”分像是一个荒诞又合理的句点,为他这段脱轨又强行扳回的青春,画上了一个让旁人惊掉下巴的惊叹号。他将录取通知书塞进抽屉深处,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更深邃的、望向远方的沉默。
张敛尘则回到了北京。那处清静的四合院成了他临时的避风港。身体需要时间愈合古潼京暗伤与旧疾叠加的损耗,更深的疲惫源自心神。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院子里,看看书,侍弄一下角落里几盆顽强生长的绿植,或者只是对着天空飘过的云朵发愣。灰白的发色在都市的阳光下显得更加醒目,却也更加疏离。他谢绝了大部分探访,只允许极少数人进入这片寂静的空间。
吴邪和胖子变得异常忙碌。他们穿梭于北京、杭州乃至更多地方,行色匆匆,电话不断,似乎在为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进行着周密到近乎苛刻的准备。他们来探望张敛尘时,身上总带着外间的风尘和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他们从不细说自己具体在忙什么,张敛尘也从不主动追问。三人心照不宣,那个名字,那个地点,那个日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在每一次相聚的空气里。
但默契就是,当吴邪需要某些难以获取的稀有物资,当胖子需要调用某些特殊渠道时,张敛尘只需一个眼神,或者一条简短的信息,他手下那些沉默而高效的力量便会悄然启动,将所需之物稳妥送达。没有询问,没有解释,这是一种历经生死、超越言语的信任与支持。
探望的频率不低。吴邪和胖子会带来各种据说“滋补”的汤水点心,插科打诨地说些外面的趣闻,试图驱散小院里的沉寂。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核心话题,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张敛尘,观察他的气色,揣摩他的情绪。
他们拿不定主意。或者说,他们不敢轻易开口询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胖子私下里急得抓耳挠腮:“天真,你说阿尘到底咋想的?他这身体调养得也差不多了吧?接小哥这么大的事,他能不去?”
吴邪看着窗外的夜色,烟雾在指尖缭绕:“不知道。他越是不提,我越没底。巴乃那件事……对他来说,太伤了。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他们能理解张敛尘的沉默。那不仅仅是身体受损后的休养,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近乡情怯”。与张起灵之间,跨越漫长时光的守护、寻找、分离、重聚、伤害、拯救……太多太沉重的纠葛,在一切似乎即将尘埃落定、迎来终局的前夕,反而变成了最难面对的心结。尤其是巴乃那穿腹一刀,虽非张起灵本意,却实实在在是由他之手刺出,鲜血与剧痛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了横亘在重逢之路上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他该如何面对那个或许已经想起一切、或许依旧茫然、但确确实实曾将刀刃送入他身体的张起灵?又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拼尽全力却依旧“失去”、如今可能失而复得、却伤痕累累的自己?
时间在沉默与筹备中滑向那个既定的日期。
直到出发前最后几天,院子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限。吴邪和胖子再次到来,带来最终确认的行装清单和路线图。茶喝了几巡,天南海北的话说了几轮,那个话题依旧像房间里看不见的大象,无人触碰。
终于,是胖子先憋不住了。他放下茶杯,陶瓷磕碰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搓了搓手,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藤椅里、正望着庭院一角发呆的张敛尘,声音是罕见的、褪去了所有玩笑的认真与忐忑:
“阿尘……”
张敛尘闻声,微微转过视线。
胖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太久的问题:
“你……会和我们一起去接小哥的,对吧?”
话音落下,小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吴邪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张敛尘脸上。
张敛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抵着掌心。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温和笑意的灰色眼眸里,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波澜——渴望、退缩、痛楚、茫然……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我……”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他不问,不说,不参与具体策划,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用忙碌的手下事和安静的休养作为幌子,将自己隔绝在必须做出抉择的紧迫感之外。他害怕面对那个答案,害怕面对抉择之后需要直面的所有可能。
近乡情怯。怯的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心与心之间,那道由时间、伤害、遗忘与期望共同筑起的、看似坚固又脆弱无比的壁垒。
他知道那一刀不能全怪失忆的张起灵,可身体记忆里的剧痛和那一刻心碎般的冰冷是如此真实。
他知道自己从未停止过寻找和等待,可当重逢真的触手可及时,巨大的惶恐却淹没了喜悦。
他不知道该如何踏出那一步,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那个从青铜门后走出来的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小官”。
胖子和吴邪看着他挣扎的沉默,眼中的期待渐渐被理解的心疼所取代。他们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如同过去无数次并肩面对绝境时那样,给予他最后决定的空间。
风更大了些,吹得庭院里的老树哗哗作响,仿佛也在催促着一个答案。
张敛尘闭上眼,良久,复又睁开。眼底的混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又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平静。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目光掠过满脸担忧的胖子和眼神深沉的吴邪,最终,望向了北方,长白山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
只是很轻,但无比清晰地说:
“给我准备行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