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归客

张敛尘的加入，确实让这次“接驾”行动的规格直线上升。吴邪和胖子之前自认为准备得相当充分、甚至有些肉痛的装备预算，在张敛尘轻描淡写地联系了几个海外渠道后，直接被替换成了他们只在顶级装备杂志上见过、性能参数令人咋舌的顶配版本。从适应极寒环境的定制级防寒服、到精度惊人的定位与通讯设备、再到应对各种极端情况的应急物资，无一不是最好的。胖子摸着那质感非凡的装备，感慨万千：“这才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跟着尘爷，胖爷我也体验一把什么叫‘钞能力’的快乐！”

队伍抵达长白山脚下那个作为前进基地的驿站时，已然兵强马壮，气象不同。经过周密商议，接应方案最终确定：吴邪和胖子带领三分之二的主力人员，携带主要装备，按照既定路线上山，前往青铜门可能开启的区域接应。而张敛尘、解雨臣以及黑瞎子，则带领剩下的三分之一精锐，留守驿站，建立支援中枢，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提供远程情报、物资投送或紧急增援。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吴邪和胖子带着大队人马进山后，驿站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解雨臣和黑瞎子负责统筹留守人员，检查设备，与山上保持定时联络。而张敛尘，出乎意料地，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休息、睡觉。

他睡得很沉，但解雨臣和黑瞎子这些了解他至深的人，却能从他过于规律的作息、偶尔站在窗前凝视雪山方向时绷紧的侧影、以及那双即使休息后依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青色的眼下阴影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深切的焦虑。

那是一种混合了漫长等待终见曙光的不真实感、对重逢场面无法掌控的惶惑、对那个人十年间未知经历的担忧、以及巴乃血色记忆偶尔刺痛的复杂心绪。他表面越是平静，内里的波澜便越是汹涌。

张海客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在张敛尘又一次结束“休息”、沉默地坐在公共区域喝茶时，他走了过去，语气轻松地提议：“敛尘，老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事儿。这驿站后面连着好大一片草场，听说风景不错，附近镇上也有几家地道的朝鲜族馆子。趁现在天气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尝尝鲜。”

张敛尘抬眸，看着张海客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又瞥见解雨臣和黑瞎子同样投来的、带着鼓励的目光。他知道他们的好意，也明白自己这两日看似休养、实则内心兵荒马乱的状态瞒不过这些最亲近的人。

出去走走，也好。总比困在这方寸之地，被自己的思绪反复煎熬要强。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好。”

起身准备出门时，他脚步顿了顿，转向正在柜台后核对物资清单的民宿老板——一个面相憨厚的本地中年汉子，用清晰的语调嘱咐道：“老板，麻烦您一件事。帮我准备一碗面条，手擀的，清汤，卧个鸡蛋，出锅时撒点葱花。我回来吃。”

老板爽快应下：“好嘞！客人放心，保管您回来吃上热乎的！”

雪山脚下的初秋，天高云淡，阳光和煦。驿站后面，果然是一片广袤的草场，还未完全褪去夏日的绿意，远远铺展到雪山脚下，与墨绿色的林带相接。成群的牛羊如同洒落在绿毯上的珍珠，悠闲地低头吃草，颈间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空气清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与驿站内的人造气息截然不同。

张敛尘独自走在草场边缘，看着这宁静开阔的景象，纷乱的心绪似乎真的被这天地间的浩渺抚平了些许。他想，如果所有事情真的都能尘埃落定，以后在这样的地方，盖间小木屋，养几头牛，放一群羊，每日与雪山草原为伴，似乎……也不错。简单，安宁，远离所有的阴谋与厮杀。

他的目光被羊群中一只黑白相间、异常机敏活泼的边境牧羊犬吸引。那狗子似乎也不怕生，见他驻足观望，便摇着尾巴凑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张敛尘蹲下身，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狗子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声，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一来二去，一人一狗竟在草地上玩闹起来，抛接随手捡来的枯枝，看着狗子兴奋地飞奔、跃起、精准接住，张敛尘久违地，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切而轻松的笑意。

暂时抛开了所有重担，像个最普通的旅人，享受这片刻的闲适与生灵的亲近。

就在他再次将枯枝扔出，看着牧羊犬如离弦之箭般追去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微哑，却像一道精准的闪电，劈开了草原的风声、牛羊的哞叫、犬类的欢吠，直直贯入他的耳膜，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敛尘。”

张敛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沸腾。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人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一身与记忆中无二的黑色冲锋衣，身姿挺拔如雪山之巅的孤松。十年的光阴似乎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风霜，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却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深邃如古潭，却不再空茫，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历经沧桑的沉淀，有跨越时光的探寻，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怯然的温柔。

张起灵。

他就这样，静默地，真实地，站在离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张敛尘的视线瞬间模糊，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是本能地，目光急速扫向张起灵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延伸向雪山的草场和更远处的森林。

张起灵仿佛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嘴唇微动，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解释的意味：“吴邪他们，还在上面。我……想先见你。”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大队人马的簇拥，没有预设好的重逢场景。他就这样，独自下山，穿越山林草场，径直来到他面前。只因为——“想先见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敛尘心中那扇紧闭了太久、锈迹斑斑的门。所有积压的言语、十年的担忧、巴乃的痛楚、近乡的怯懦……在这一刻，全部翻涌而上，堵在喉咙口，噎得他眼眶发酸，滚烫的湿意迅速弥漫。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你这十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你我们做了多少努力，想解释巴乃的那一刀我从未怪你，想倾诉这些年找不到你的惶恐与坚持……

可最终，所有汹涌的情感，只汇聚成一句颤抖的、带着无尽释然与哽咽的：

“欢迎……回家。”

家。这个字眼重逾千钧，却又轻如叹息。

张起灵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似乎也有什么悄然融化。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后来，张敛尘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张起灵一起走回驿站的。脚步仿佛踩在云端，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身边那个人真实存在的温度与气息，如同定海神针，让他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等他稍稍回过神，已经站在了驿站温暖明亮的大堂里。吴邪和胖子不知何时也已从山上撤回，正围在火塘边，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寒气，脸上却洋溢着如释重负的巨大喜悦，看着他们。

重逢的激动、劫后余生的庆幸、任务完成的轻松……种种情绪在大堂里弥漫。胖子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上山路上的“趣事”，吴邪则含笑看着张起灵，目光欣慰。

这时，民宿老板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客人，您要的面，刚出锅，趁热吃！”

张敛尘从老板手中接过那碗面。朴素的白瓷碗，清亮的汤底，根根分明的手擀面卧在中央，上面是一个圆润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简单，却香气扑鼻。

他转身，将面碗稳稳地递到张起灵面前。

“离家饺子，回家面。” 张敛尘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微红和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趁热吃。”

张起灵看了看面前的面碗，又抬眸看向张敛尘，静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传递。

旁边的吴邪和胖子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胖子“嗷”一嗓子就嚷开了：“哎哎哎！不对啊！尘爷！这不对啊！凭什么就小哥有面？我们呢？我们这辛辛苦苦、冒着风雪上山接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连碗面都没有？厚此薄彼啊这是！”

吴邪也抱着胳膊，佯装不满地挑眉：“就是，阿尘，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我们俩这跑前跑后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就只记得小哥？”

张敛尘被他们这一闹，眼底那点残余的感伤水汽瞬间消散，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轻松而明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瞥了这两个“戏精”一眼，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想吃面？自己找老板下。这碗，”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正安静吃面的张起灵身上，“是给回家的人准备的。”

胖子“哀嚎”一声，作势要去抢张起灵的碗，被吴邪笑着拉住。大堂里充满了久违的、鲜活生动的喧闹与暖意。

屋外，长白山沉默矗立，雪山之巅的云雾缓缓流动。而屋内，一碗热汤面升腾起的白气，氤氲了重逢的笑脸，也熨帖了长达十年的离别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