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指间流沙,转眼便滑过半年光景。
这半年里,张敛尘真如他所说,安心在京郊那座清静的四合院里养伤。张海客派了专人照料,饮食起居都按最讲究的来,还请了中医圣手定期问诊调理。渐渐地,他脸上恢复了血色,眼底那抹倦意也淡去不少,只是那头灰白相间的发,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墨色。
黎簇考上大学后,只要周末有空就会过来,有时带着苏万,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校园里的趣事,倒也给院子添了不少生气。解雨臣离得近,一周总要来两三回,有时是带些新得的茶叶,有时只是单纯坐一坐,下盘棋。黑瞎子来得更勤,几乎把这儿当成了第二个据点,来了就赖着不走,非要蹭顿饭才罢休。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有那么几次,张敛尘几乎真的要忘了——忘了那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在长白山脚下驿站门口,有人轻声说出的那句“半年之约”。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震动,吴邪的消息跳了出来。
“阿尘,我们后天到北京。小哥说,该去接你了。”
短短一行字,却让张敛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啊,原来已经……半年了。
接下来的两天,张敛尘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他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次数频繁到连负责照料他的老管家都察觉出不对劲。书看不进去,棋也下得心不在焉。解雨臣来看他时,敏锐地注意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张敛尘极度不安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怎么了?”解雨臣放下茶杯,“心神不宁的。”
张敛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没什么。”
可他瞒不过解雨臣。当天晚上,解雨臣离开前,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吴邪他们是不是要来了?”
张敛尘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解雨臣顿了顿,“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敛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解雨臣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那天夜里,张敛尘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巴乃雨夜的那把刀,是长白山脚下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是张起灵在晨光中说“我记得”时的眼神。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
凌晨三点,他起身披衣,走到院中的石凳边坐下。夜风微凉,吹得他清醒了些,却也吹得心底那点焦躁愈演愈烈。手不自觉地伸向口袋——那里空荡荡的。张海客早把他所有的烟都没收了,说是养伤期间严禁。
可此刻,他太想抽一支了。
哪怕只是一口,或许就能压住心头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就这样在院子里坐到天边泛白,直到老管家早起看见他,吓了一跳:“先生,您这是一夜没睡?”
张敛尘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帮我订机票吧。”
“去哪儿?”
“海外。张家本部那边不是一直让我过去休养吗?就现在。”
老管家愣住了:“这么急?那吴先生他们……”
“他们来的时候,你如实告知就好。”张敛尘站起身,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就说我身体突然不适,需要去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调养。”
这话说得平静,可老管家跟了他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其中的逃避意味。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下:“……是,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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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午后,吴邪、胖子和张起灵站在了四合院的朱红大门前。
胖子兴奋地搓着手:“哎呀,半年没见阿尘了,不知道他养胖点没有?一会儿可得让他请客,吃顿好的!”
吴邪笑着按响门铃:“你就知道吃。”
门开了,老管家站在门内,神色有些局促:“吴先生,王先生,张……张先生。”
“李叔,阿尘呢?”吴邪往里张望,“是不是在睡午觉?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老管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先生他……不在。”
“不在?”胖子一愣,“去哪儿了?出门办事了?”
“先生三天前,已经动身去海外了。”老管家低下头,不敢看站在最后方、一直沉默着的张起灵,“说是身体突然有些不适,需要去本部那边的疗养院做系统治疗。走得急,没来得及通知各位。”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胖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吴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缓缓收敛,眼神复杂地看向张起灵。
而张起灵——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睛,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间,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可吴邪太了解他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才最让人心头发紧。
“这……这阿尘也太不够意思了!”胖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要走也得说一声啊!咱们大老远跑来……”
“胖子。”吴邪轻声打断他,又看向老管家,“李叔,阿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老管家摇头:“先生没说。”
“那他……”吴邪顿了顿,“有没有留什么话?”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没有。先生走的时候,只交代我照看好院子。”
空气再次凝固。
吴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明白?什么身体不适,什么需要治疗,都是借口。张敛尘分明是在躲——躲张起灵,躲这场半年之约,躲他自己心里那道还没迈过去的坎。
可他没想到,张敛尘会躲得这么彻底,这么……决绝。
“小哥……”吴邪转头看向张起灵,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张起灵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的一草一木——那棵张敛尘常坐在下面看书的槐树,那方他喜欢用来泡茶的石桌,那几盆被他亲手照料、如今长得正好的绿植。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正屋紧闭的门扉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平淡无波:“走吧。”
“走去哪儿?”胖子急了,“咱这就回去了?阿尘他……”
“他需要时间。”张起灵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就给他时间。”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来时的路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番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可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们太清楚了——张起灵越是这样表现得无所谓,心里越是在意。这半年在雨村,虽然小哥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可他们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等这一天。等半年期满,等来北京,等接那个人回家。
可现在……
三人沉默地走回停在胡同口的车边。胖子拉开车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四合院,嘟囔道:“阿尘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吴邪没接话,只是看向已经坐进副驾驶的张起灵。那人正望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小哥,”吴邪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斟酌着开口,“你别多想。阿尘他可能……真的只是身体需要。”
张起灵“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厢里陷入沉默。车子驶出胡同,汇入车流。窗外是北京城繁华的街景,可车内的空气却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胖子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安慰小哥说阿尘不是故意的?可连他自己都不信。
车子开到高速路口时,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忽然开口:
“去机场。”
吴邪一愣:“机场?咱们不是回雨村吗?”
“改签。”张起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他能去的地方。”
吴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和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哥,”吴邪放缓了车速,“你知道的,你没有身份证,出不了国。”
张起灵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十年,他的身份一直是个问题。没有合法的证件,他连买张火车票都困难,更别说出境。
车厢里的空气更沉了。
许久,张起灵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等。”
等他能办下证件的那天,等张敛尘愿意回来的那天,或者等他自己……找到去见他方法的那天。
吴邪从后视镜里看着张起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的拉链头——这是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带有情绪的小动作。
那一刻,吴邪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这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两个明明在意彼此的人,一个在逃,一个在等,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经年累月的心结。
车子最终还是驶上了回雨村的高速。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如同这半年时光,转眼即逝。
而远在重洋之外的某个海岛疗养院里,张敛尘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碧蓝的海面,手里握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久久没有动作。
海风吹起他灰白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半年之约,终究成了不告而别。
而有些等待,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