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赴归途

晨光透过木窗棂，细碎地洒进房间。

张敛尘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还留着些许余温，空气里有很淡的皂角清香。他睁眼望着头顶木质的房梁，听着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十年了。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醒来，面对空寂的房间，再独自开始新一天的寻找、等待或布局。这种身侧留有他人温度的感觉，陌生得令人心头发颤。

又在床上躺了片刻，他才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灰发微乱，眼下仍有淡淡青影，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他换上一身素色长衫——这是在驿站附近的镇上新买的，棉麻质地，柔软舒适。

下楼时，大堂里已聚了不少人。

吴邪和胖子正坐在靠窗的桌前吃早餐，面前摆着包子、小米粥和几碟小菜。见张敛尘下来，胖子立刻挥舞着筷子招呼：“阿尘！快来快来！这儿的酸菜包子绝了！”

吴邪则抬头看向他身后，眼神探寻：“小哥呢？”

“醒了就不见人。”张敛尘走到桌边坐下，老板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大概出去走走了。”

“嘿，还是老样子，神出鬼没的。”胖子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道，“对了阿尘，咱们差不多该商量商量接下来的安排了。我和天真打算直接带小哥回雨村，那边空气好，适合休养。你呢？一起不？”

张敛尘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我就不去了。”

“啊？”胖子一愣，包子都忘了嚼，“为啥呀？雨村环境多好，青山绿水的，最适合你这种需要静养的人了。再说了，小哥都回来了，咱们……”

“胖子。”吴邪出声打断，眼神复杂地看向张敛尘，“阿尘有自己的考虑。”

大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其他几桌的伙计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说话声都压低了些。

张敛尘垂下眼帘，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古潼京之后，有些尾巴还没收拾干净。而且……”他顿了顿，“我的身体，也需要更专业的调理。北京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医生和疗养院。”

“可小哥他……”胖子欲言又止。

“他在雨村会很好。”张敛尘抬起眼，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有你们在，我放心。”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吴邪心头一紧。他太了解张敛尘了——这人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藏的事就越多。可他也明白，有些话，张敛尘不愿说，谁也逼不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吴邪问。

“明天吧。”张敛尘喝了口粥，“今天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正说着，张起灵从门外走了进来。

晨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冲锋衣，头发微湿，像是刚在附近溪流边洗漱过。他径直走到桌边，在张敛尘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一直这样相处。

老板立刻又端来一份早餐。张起灵接过，安静地开始吃。

胖子看了看张敛尘，又看了看张起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早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张敛尘起身说要去找解雨臣和黑瞎子交代些事情。他离开后，胖子立刻凑到吴邪身边，压低声音：“天真，这不对劲啊。你看阿尘那样子，明显心里有事。还有小哥，他俩昨晚……难道没谈开？”

吴邪看着张敛尘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叹了口气：“你以为感情的事，是谈一次就能解决的吗？巴乃那一刀……换作是你我，能轻易放下吗？”

“可那也不是小哥的本意啊！”胖子急了，“小哥那时失了忆……”

“我们知道，阿尘也知道。”吴邪打断他，“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坎儿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胖子沉默了。他想起巴乃那个雨夜，张敛尘浑身是血地倒在泥泞中，而张起灵握着滴血的刀，眼神空洞。那一幕太过惨烈，任谁看了都会做噩梦。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胖子不甘心。

“不然呢？”吴苦笑，“感情的事，外人插手只会越帮越忙。给他们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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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敛尘在二楼的廊道上找到了解雨臣和黑瞎子。

两人正倚着栏杆抽烟，见张敛尘过来，解雨臣挑了挑眉：“谈完了？”

“没什么好谈的。”张敛尘走到他们身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忙碌收拾行装的人们，“我明天回北京。小花，海外那几条线，你帮我盯一段时间。”

解雨臣吐出一口烟圈，侧头看他：“真不去雨村？”

“不去。”

“因为巴乃的事？”

张敛尘沉默了。风吹过他灰白的发梢，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灰色眼眸里，此刻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不全是。”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黑瞎子嗤笑一声，“十年还不够？”

“不一样。”张敛尘摇头，“那十年，我在找他。现在他回来了，我反而……”

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解雨臣和黑瞎子都听懂了。

“行吧。”解雨臣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的瓦罐里，“你想清楚了就好。不过尘哥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你越是躲，就越绕不开。”

“我知道。”张敛尘闭上眼睛，“给我半年。半年后，如果……”

“如果什么？”解雨臣追问。

张敛尘没有回答。他睁开眼，转身朝楼梯走去：“我先回房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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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天，驿站里都弥漫着一种即将分别的微妙氛围。

伙计们忙着清点装备，打包行李。吴邪和胖子在院子里商量回雨村的路线。张起灵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只有午饭和晚饭时才会出现。

张敛尘则一直待在自己房中。他确实在收拾东西，但动作很慢，时常拿起一件物品，端详许久，又放下。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张起灵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老板说你没吃午饭。”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

张敛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只是不饿。”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将筷子递给他。

两人在桌边坐下。面是清汤手擀面，撒了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和昨天那碗一模一样。

张敛尘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来。张起灵就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

吃到一半，张敛尘忽然开口：“我明天回北京。”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

“雨村那边环境很好，适合休养。”张敛尘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吴邪和胖子会照顾好你。”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问：“你呢？”

“我？”张敛尘笑了笑，“我有些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

他没说下去。

张起灵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直到面汤渐凉。

“那一刀，”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对不起。”

张敛尘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颤。他抬起头，对上张起灵的眼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你的错。”张敛尘轻声说，“你那时身不由己。”

“但我伤了你是事实。”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记得。”

张敛尘怔住了。他没想到张起灵会记得——或者说，会承认记得。

“所以，”张起灵看着他，“你需要时间。我明白。”

这话说得太通透，反倒让张敛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凉透的面。

“半年。”张起灵忽然说。

张敛尘抬头。

“我给你半年时间。”张起灵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半年后，我来北京找你。”

这话不像商量，更像一个决定。

张敛尘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释然，有酸楚，还有一种深埋心底的、不敢承认的期待。

“好。”他听见自己说，“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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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驿站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吴邪和胖子准备的，要载着张起灵和他们回雨村。另一辆是解雨臣安排的，将送张敛尘去机场。

行李都已装好。伙计们互相道别，约定日后再聚。胖子用力拍了拍张敛尘的肩膀：“阿尘，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吴邪则给了他一个拥抱，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张敛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车边的张起灵。

那人依旧一身黑衣，安静地站在晨光里，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敛尘身上，深邃而专注。

张敛尘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保重。”最终，张敛尘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起灵点头，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敛尘额角那道被刘海遮掩的疤痕。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记得。”

张敛尘眼眶一热，险些失态。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张起灵仍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驿站。张敛尘没有回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有些事，终究需要时间去愈合。有些人，终究需要空间去重逢。

半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期限。

就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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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驿站门口，吴邪走到张起灵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去的车辆。

“舍不得？”他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许久，他才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走吧。”他说。

车子驶上蜿蜒的山路，朝着与张敛尘相反的方向远去。长白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沉默地见证着这场离别。

有些故事，暂停于此。

但有些重逢，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