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

飞机在北京落地时，正值黄昏。

张敛尘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晚风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阔别半年，这座城市的喧嚣依旧，霓虹初上，车流如织。他站在路边等车的间隙，抬头望了一眼被高楼切割成块的天空，心里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他原打算回四合院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第二天再动身去雨村。有些话，有些事，总需要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他前脚刚踏进四合院的门，后脚新月饭店的人就到了。来的是个身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举止恭敬，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本，用深蓝色的布面仔细包裹着。

“张先生，尹掌柜吩咐，将这些年的账目送来请您过目。”中年人将账本双手奉上，语气谦卑却不容推拒，“掌柜的说，有些关节，还是需您亲自掌眼。”

张敛尘看着那摞足有半尺高的账本，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新月饭店……自从当年尹新月用一半股份换张启山一命后，他便成了这百年老店半个主人。只是他向来懒得理会这些庶务，全权交给尹家后人打理，自己只每年收个分红，除非遇到大事，否则绝不插手。

上一次过问，还是十年前吴邪那小子大闹新月饭店，差点把拍卖场掀了个底朝天。他不得不出面收拾残局，顺带敲打了几个不安分的旁系。

自那以后，尹南风掌事，更是把饭店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需要他来看什么账本？

“尹南风最近很闲？”张敛尘接过账本，入手沉甸甸的，随口问了一句。

中年人低眉顺目：“掌柜的只说，该让先生知道饭店这些年的进益。具体的事，小的也不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敛尘也不好再推。到底是自己名下的产业，既然送来了，总得看看。他挥挥手让人退下，抱着那摞账本进了书房。

这一看，便是半个月。

账目做得极其细致，进出款项、股权变动、固定资产增值……事无巨细，分门别类。尹南风甚至贴心地附上了近十年拍卖会的重点拍品记录和成交价对比分析。张敛尘起初只是随意翻翻，后来却渐渐看了进去。

他发现，新月饭店这十年间的扩张远超他的想象。不仅在国内几个重要城市开了分号，连海外都有了布局。而尹南风在保持老店传统的同时，又引入了不少现代管理手段，让这家百年老店在新时代里焕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活力。

是个能干的女人。张敛尘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评价。

看账本是个耗神的事，尤其是这种陈年老账。饶是张敛尘心思缜密，连着看了几天后也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他索性放慢节奏，每日只看一部分，其余时间照常起居、打拳、侍弄院里的花草。

不急。

他现在是真的不急了。

既然已经想通，既然已经回来，那人就在雨村，跑不了，也飞不走。早晚都能见到。反倒是这些账目，既然开了头，总得善始善终。

他这样想着，便心安理得地在四合院住了下来，每日与账本为伴，倒也有种别样的宁静。

---

可他这份宁静，却苦了远在雨村的三人。

吴邪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那天他正和胖子在院子里捣鼓新买的茶具，张海客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敛尘回国了，今早到的北京。”

“真的？！”吴邪差点打翻手里的茶杯，“他……他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想通了。”张海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具体的不清楚，但听语气，应该是打算去找你们了。”

挂了电话，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半年了。

这半年，张起灵虽然什么也没说，依旧每日巡山、喂鸡、坐在屋檐下看云，可他们都看得出来，他在等。等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人。

如今，那个人终于要来了。

“太好了！”胖子一拍大腿，“我这就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炖上！等阿尘来了，好好给他补补！瑞士那地方，肯定吃不好！”

吴邪也笑：“再买条鱼，清蒸。阿尘口味淡。”

两人兴冲冲地张罗起来，连张起灵都被他们拉着去后山摘了些新鲜的竹笋和野菜。小院里弥漫着久违的、充满期待的热闹。

第一天，他们等。

胖子每隔一个小时就要跑到院门口张望一次：“怎么还没到？是不是堵车了？”

吴邪相对镇定：“从北京过来，少说也得大半天。不急。”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炖鸡的火调小了些，让汤慢慢煨着。

第二天，他们继续等。

胖子坐不住了：“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吴邪拨了张敛尘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可能在路上，信号不好。”

张起灵把昨天没吃完的菜热了热，又默默添了把米煮饭。

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周过去了。

别说人影，连个电话都没有。

胖子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焦虑，再到现在的坐立不安：“天真，你说阿尘他……不会又改主意了吧？”

吴邪心里也打鼓，但面上还稳着：“不会。海客都说他想通了。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说着，看向坐在廊下的张起灵。

那人依旧安静，晨起练刀，午后巡山，傍晚喂鸡，作息规律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吴邪注意到，他巡山的路线越来越长，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站在院门口，会朝着进村的那条小路望很久。

他在等。

用他特有的、沉默的方式，固执地等着。

第二周，连吴邪也稳不住了。

他托了不少关系去打听，最后从解雨臣那儿得了消息：张敛尘确实在北京，没走，但好像……在看账本。

“看账本？！”胖子听到这消息时，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什么账本能看半个月？！新月饭店要倒闭了还是怎么着？！”

解雨臣在电话那头也无奈：“尹南风送去的，说是这些年的总账。阿尘那个性子你们也知道，事情开了头就一定要做完。我前天去看了他一次，书房里堆得跟山似的。”

吴邪挂了电话，和胖子面面相觑。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张敛尘路上出事、临时反悔、甚至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唯独没想过，他会被一堆账本绊住脚。

“那现在怎么办？”胖子抓抓头发，“咱就这么干等着？”

吴邪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正拿着布擦拭黑金古刀，动作缓慢而专注。许久，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去找他。”

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

从雨村到北京，一路颠簸。

吴邪开车，胖子坐在副驾驶上喋喋不休地猜测张敛尘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张起灵坐在后座，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只有偶尔经过收费站时，才会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到北京时已是深夜。他们没去酒店，直接开车去了四合院。

敲开门，老管家见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吴先生，王先生，张……张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李叔，阿尘呢？”吴邪往院里张望。

“先生在书房……”老管家话没说完，胖子已经熟门熟路地往书房方向走了。

“哎，王先生，先生他可能已经休息了……”老管家想拦，却哪里拦得住。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胖子推开门，刚要喊人，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吴邪跟进来，也愣住了。

张起灵走在最后，脚步在门槛外停顿了一瞬，才迈进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虫鸣。

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张敛尘正趴在一堆摊开的账本和文件间，睡着了。

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头醒目的灰白头发散在深色的账本封面上，黑白分明。右手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合上，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睡得很沉，呼吸轻浅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看着就让人头晕。

桌上除了账本，还有半杯冷掉的茶，和一碟只吃了一两块的桂花糕。

灯火暖黄，映着他安静的睡颜，也映着满室堆积如山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琐碎与牵绊。

吴邪和胖子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而张起灵——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趴在账本间熟睡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过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他在书桌前停下，微微弯腰，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将张敛尘鼻梁上的眼镜取了下来。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张敛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却没有醒来。

张起灵将眼镜轻轻放在一旁，又伸手，将他散落在账本上的几缕白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脸颊的皮肤，温热，真实。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回头看向还愣在门口的吴邪和胖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然后，他拉过桌旁另一张椅子，在张敛尘身边坐了下来。

就那样安静地守着。

守着这个终于回来的人，守着这满室昏黄的灯火，守着这份迟到了半年、却终究没有错过的重逢。

窗外，北京城的霓虹依旧闪烁。

而屋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账本纸页间未干的墨香，混着晚风里隐约的桂花甜，静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