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敛尘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暖金色的条纹。他躺在床上怔了几秒,才渐渐回忆起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的画面。
记忆停留在书房里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渐渐模糊的视线。他记得自己实在撑不住,想着就趴一会儿,结果……
后来呢?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镜不在床头柜上,而是规整地放在书桌上。睡前胡乱摊开的账本,此刻已经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就连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也好好地插回了笔筒。
不是他收拾的。
这个认知让张敛尘心里微微一颤。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四合院的清晨安宁祥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院子角落那几盆秋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石桌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切如常。
却又有些不同。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烟灰色的棉麻长衫,对着镜子将灰白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镜中人眼下仍有淡淡青影,但气色比在瑞士时好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推开房门,食物的香气便顺着走廊飘了过来。
是小米粥的清香,混着煎蛋的油香,还有……包子?
张敛尘脚步顿了顿,随即失笑。胖子那家伙,到哪儿都忘不了吃。
他顺着香气走向饭厅,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饭厅里,那张红木八仙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吴邪正端着粥碗吹气,胖子一手抓着包子,一手比划着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而张起灵——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碗清粥,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胖子说话。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坐姿笔挺,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敛尘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一幕太过日常,太过平凡,平凡得像是某个寻常人家的早晨,一家人围坐吃饭,闲话家常。可偏偏坐在这里的,是经历了无数生死、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他们。
胖子先发现了他。
“哎!阿尘醒了!”胖子立刻放下包子,咧嘴笑起来,“快快快,就等你了!李叔刚熬好的小米粥,香着呢!”
吴邪也抬起头,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睡得好吗?”
张起灵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在这里。
张敛尘定了定神,走进饭厅,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胖子夸张地瞪大眼睛,“提前说还能逮着你吗?我说阿尘啊,你可真行!说好了回来,结果一头扎进账本里半个月!我和天真在雨村等得花儿都谢了!”
吴邪用筷子敲了敲胖子的碗边,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看向张敛尘,语气温和:“海客说你回来了,我们想着……总要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敛尘听懂了。
他们不是“想着来看看”,是等不及了,是担心他又改变主意,是怕这一等,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心里涌起一阵歉疚,低声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哎,说什么对不起!”胖子摆摆手,“回来就好!来来来,吃饭吃饭!李叔特意煎的鸡蛋,溏心的,你最爱的!”
老管家这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煎蛋,还有两个素包子。他将粥碗放在张敛尘面前,笑着说:“先生,粥一直温着呢,刚好入口。”
“谢谢李叔。”张敛尘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胖子,最后视线落在张起灵身上。
那人依旧安静地坐着,见他看过来,便将手边的一碟小菜往他这边推了推——是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正是他以前喜欢的口味。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敛尘心头一暖。
“账本看完了?”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敛尘愣了一下,点头:“差不多了。尹南风把十年的账都送来了,看得人头疼。”
“她故意的。”吴邪喝了口粥,语气笃定,“南风那性子,肯定是听说你回来了,故意用账本绊住你,好让你在北京多留几天。新月饭店最近在谈几个大项目,她大概是想借你的势。”
张敛尘失笑:“这丫头……”
“不过也好,”吴邪看着他,“你这半年在外面,虽然说是养伤,但终究是一个人。回来北京,在自己家里,总归踏实些。”
这话说得在理。张敛尘低头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在熟悉的院子里,和熟悉的人,吃一顿简单的早餐了。
胖子一边啃包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雨村这半年的趣事:后山的竹笋今年长得特别好,他腌了好几坛;吴邪又尝试种新品种的茶,结果全死了;隔壁大娘非要给小哥说媒,被小哥一个眼神吓跑了……
张敛尘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阳光渐渐爬满饭厅,将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起来。
饭后,吴邪和胖子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被老管家笑着劝住了:“哪能让客人动手,我来就好。”
三人便移步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暖地照在身上。张敛尘泡了一壶普洱,茶汤红亮,香气醇厚。
“之后什么打算?”吴邪捧着茶杯,问得随意,眼神却认真。
张敛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张起灵,那人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账本还剩一点收尾,”张敛尘缓缓开口,“大概还要两三天。之后……”他顿了顿,“我跟你们回雨村。”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胖子“啪”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早该这样了!”
吴邪也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
张起灵抬起眼,目光与张敛尘对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但张敛尘看懂了。
那是“好”,是“我等你”,也是“欢迎回家”。
茶香在晨风里袅袅飘散。
张敛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绵长,像极了这些年的时光——有过伤痛,有过离别,但最终,都化作了此刻院子里温暖的阳光,和身边这些人的陪伴。
“对了,”胖子忽然想起什么,“阿尘,你还没见过我们雨村新养的那窝小鸡呢!可精神了!等你去了,让小哥带你去看!他每天喂鸡,那鸡见了他都特别亲!”
张起灵闻言,淡淡瞥了胖子一眼。
胖子立刻改口:“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鸡见了我都特别亲!我喂得最多!”
吴邪忍不住笑出声。
张敛尘也笑了,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轻松。
他看着眼前打闹的胖子和吴邪,又看了看身旁安静喝茶的张起灵,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犹豫,终于彻底消散了。
账本也好,过去的伤痛也好,那些需要时间和勇气去面对的事,终究都会过去。
而此刻,这一桌,一院,四人,才是真实可触的当下。
阳光正好,茶正香,人都在。
这便足够了。
至于以后——
张敛尘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唇角微扬。
以后的日子还长,足够他们慢慢走,慢慢说,慢慢把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
晨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又沙沙响起来。
像是在说: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