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是那种柔和的、灰蓝色的调子。
张敛尘说想出去走走。张起灵便放下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起身跟上。两人沿着村后那条竹林掩映的小径慢慢踱着,脚步声很轻,惊起几只归巢的雀鸟。
这样的散步是这三个月来的习惯。有时说些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张敛尘喜欢走在他右边,灰白的短发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偶尔抬手拨一下,露出一小截清瘦的手腕。
张起灵便走慢些,走在他身侧。
今日走到溪边时,张敛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草丛,眉头微微蹙起。
张起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是一团……浅杏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两人走近。
是一个婴儿。
裹在薄薄的棉襁褓里,安静地躺在溪边一丛枯草上,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头顶慢慢暗下来的天。
张敛尘愣住。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襁褓周围——没有字条,没有信物,没有一丝一毫能指向身份的东西。婴孩的皮肤很白,小脸圆嘟嘟的,看不出具体月份,约莫三四个月大。
“……谁把孩子丢在这儿?”张敛尘声音压得很低。
张起灵没说话,目光扫过四周。竹林安静,溪流潺潺,除了他们,再无人迹。
两人在原地等了很久。
天色一寸寸沉下去,从灰蓝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墨色。晚风渐凉,溪边的寒气漫上来,婴孩的小脸被吹得有些红,却依然不哭,只是安静地望着张敛尘垂下的发梢,偶尔眨一眨眼。
没有人来。
张敛尘叹了口气。
“先带回去。”他站起身,看向张起灵,“总不能放这儿过夜。”
张起灵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
伸手,拎起了那个襁褓。
不是抱,不是托,是拎。像拎一袋米,像拎一捆柴,像拎他平日里从镇上带回来的那些日用品。
五指穿过襁褓顶端的系带,稳稳当当,神色如常。
张敛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面无表情,手里悬空吊着个圆滚滚的杏色襁褓,那画面实在太过荒诞,竟让他一时失语。
“……你这样拎着,她不舒服。”最终只挤出这一句。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手里悬着的小东西。婴孩被他拎在半空,四肢自然地垂着,乌溜溜的眼睛依然平静地望着他,甚至轻轻咂了咂嘴。
张起灵抬眼:“她没哭。”
张敛尘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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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
张敛尘走在前头,脚步不自觉加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孩子是谁家的?为什么被丢在溪边?万一有病怎么办?没有证件怎么送去福利院?雨村有没有卫生所能给婴儿做检查?
以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右手稳稳当当地拎着那团浅杏色襁褓,像拎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行李。婴孩安静地挂在那儿,偶尔蹬一下小腿,像只被提着后颈的小猫。
张敛尘又转回头。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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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吴邪正和胖子在廊下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焙得还算成功,吴邪心情不错,正和胖子商量过两天去镇上买只羊腿回来烤。胖子已经计划好了腌料配方,两人正说得热闹,院门就被推开了。
“回来了?今天散得挺久……”吴邪抬头,话卡在半截。
他看见张敛尘走在前面,神情有些恍惚,眉间拧着个浅浅的结。
他看见张起灵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黑发黑衣,步履平稳。
他还看见——
张起灵手里,拎着个东西。
圆圆的一团,杏色,软塌塌地垂着,隐约可见两只小脚露在外头,一晃一晃。
吴邪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胖子还在絮絮叨叨:“……然后那个酱油得用老抽,上色好,我跟你说天真,上次我……”
“胖子。”吴邪声音发紧。
“啊?”
“你看小哥手里。”
胖子扭头。
他看见了。
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包裹,不是什么新买的物件,那是一个婴儿。
被张起灵像拎菜一样拎在手里,安安静静,与月光下拎它的男人平静对视。
胖子愣了三秒。
三秒后,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几乎是扑过去的:“哎呦我的老天爷!”
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把从张起灵手中“夺”过那个襁褓,顺势托住婴孩的后脑和腰臀,手臂稳稳地承托住那软绵绵的小身体,动作竟意外地娴熟老练。
襁褓落入怀中的瞬间,婴孩轻轻“呜”了一声,小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胖子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整个人都软了。
“……这是个娃娃啊!”他压低声音,像怕惊着怀里的小东西,“活的!热乎的!你们从哪儿捡的?!”
张敛尘已经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喝了半杯:“溪边。等了快一个时辰,没人来。”
“没人来?!”吴邪也凑过来,仔细端详胖子怀里的婴孩,“这……这也太……有留字条吗?有没有什么信物?”
“没有。”
“那……”
“先养着。”张起灵开口。
吴邪和胖子同时看向他。
张起灵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先养着”三个字和“先放着”“先收着”没有本质区别。他看了一眼胖子怀里那个正眯起眼睛、似睡非睡的小东西,顿了顿。
“明天去镇上问问。”
这是很合理的安排。吴邪点头:“对对,先去打听打听,万一是谁家不小心走丢的呢……”
“不小心走丢能丢到溪边?”胖子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看这小脸,白白净净的,襁褓料子也不错,不像是穷苦人家的……”
他低头,对上婴孩半睁的、乌溜溜的眼,心软得一塌糊涂。
“哎哟,你叫什么名儿呀?”他小声问,语气像在哄小猫,“怎么这么乖,都不哭的……”
婴孩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胖子的心彻底化了。
吴邪看着他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无奈地摇头,转脸问张敛尘:“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敛尘放下茶杯。
他看了一眼张起灵,又看了一眼胖子怀里那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婴孩,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轻,“但总不能再丢回去。”
吴邪点点头,没再追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虫低鸣,和胖子偶尔发出的、哄孩子般的絮语。
张起灵走到张敛尘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张敛尘没看他,却低声说:“你刚才那么拎着,真的会不舒服。”
张起灵没辩解。
半晌,他开口:“下次不拎了。”
张敛尘侧过脸,对上那人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眉眼,忽然有些想笑。
还有下次?
他压住唇角,转回头,望向廊下那盏昏黄的灯。胖子的怀抱里,婴孩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柔软的襁褓边,呼吸轻轻起伏。
夜风温柔,虫鸣细细。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