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第一次在画室见到林溪,她正踮脚够窗台上的颜料盒,浅蓝色裙摆扫过画架腿,带起一小阵松节油的味道。他放下手里的画笔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颜料盒的边缘,她就回过头来,睫毛上还沾着点白色的石膏粉。
“谢谢。”她接过盒子时笑了笑,声音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清清爽爽的。
那天之后,周明的画板旁总多些东西。她随口说晨光最适合画素描,他每天天不亮就来画室占窗边的位置,把她的画板擦得干干净净;她抱怨洗笔池的水总凉冰冰的,他就提前烧好热水灌在保温壶里,藏在她的画具箱旁;她画到傍晚说饿了,他兜里总会摸出块燕麦饼干,是她提过一次的低糖款。
林溪的画里总出现各种各样的云。有时是卷卷的棉花糖云,有时是被风扯成丝的薄云,周明就悄悄攒下所有印着云的明信片,在她生日那天装订成册子送过去。她翻册子时眼睛亮晶晶的,说“周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捏着衣角笑,没敢说自己看过她朋友圈里所有的碎碎念。
她失恋那天把自己关在画室,周明隔着门板听到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哭。他没敲门,只是在门外放了杯温温的蜂蜜水,还有一块刚买的芒果蛋糕——他记得她对芒果有点过敏,特意让店家换成了草莓馅。
半夜离开时,他看见画室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印着她低头画画的影子,像株安静的植物。月光落在他脚边,他突然希望这夜色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林溪后来总叫他“周明”,语气自然得像叫自己的名字。她会让他帮忙扶着画架,会把没吃完的饼干塞回他手里,会在下雨天问他“带伞了吗”。周明把这些都当成藏在日子里的糖,含在嘴里,连呼吸都带着点甜。
直到那个起风的午后。林溪发消息说“我的画具袋落在公交站了”,周明抓起她的备用钥匙就往站台跑,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远远看见公交站旁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把一个熟悉的蓝色画具袋递给林溪,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腕。
男生笑着说了句什么,林溪仰头回应时,发梢被风掀起,扫过男生的手背。那画面像幅构图完美的油画,周明站在街角的香樟树下,突然觉得手里的钥匙有点沉。
他没走过去,转身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鞋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溪发来的消息:“找到啦,谢谢你呀。”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轻轻按灭了。
第二天去画室,周明发现自己的画板挪了位置,不再挨着林溪的。她进来时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换地方了”,他正调颜料,笔刷在调色盘上转了个圈:“这边光线好像更适合画静物。”
林溪的画里开始出现别的身影。有时是并肩走在树下的两个人,有时是共撑一把伞的背影,周明路过她的画架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不再提前来占位置,洗笔池的保温壶也很久没再续过热水。
有次林溪举着画问他“这朵云是不是太淡了”,他凑近看了看,说“还好,风一吹就这样”。她哦了一声,转过身去调颜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画纸上,云的边缘泛着浅浅的金边。
周明收拾画具离开时,走廊里的风掀起他的帆布包带。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云跑得很快,像被谁赶着似的。原来不用总盯着一朵云看的时候,天空是这么宽的。
他走到画室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自己喜欢的橘子汽水,拧开瓶盖时,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带着夏天的味道。风从街角拐过来,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这一次,他没再回头看画室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