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在新居的窗玻璃上。
白日里那些或喧嚣或温馨的声响都已歇下,别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只吝啬地投下几缕稀薄的、银灰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
林觉灿没有睡。
她靠在自己新房间的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在身侧亮着,手里摊着一本旧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
今天的日常温暖犹在,胡枫那个轻柔的吻、小辛咋咋呼呼的活力、阿威沉默的可靠都让她感到踏实。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极轻、极犹豫的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觉灿回过神,放下书,侧耳倾听了一下。
不是胡枫那种沉稳的节奏,也不是小辛大大咧咧的拍打。
她心下有些疑惑,还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仔仔。
他穿着浅蓝色的格子睡衣,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玩偶小熊。
林觉灿“仔仔?”
林觉灿有些意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刚回神的柔软。
林觉灿“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做噩梦了?”
仔仔低着头看她,清澈的眼睛在昏光下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小熊软塌塌的耳朵。
仔仔“小辛哥打呼噜,我睡不着。”
林觉灿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柔而纵容,仿佛早已看穿了孩童笨拙的谎言。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来,同时用气音般的声音轻声说:
林觉灿“先进来,别站在门口,夜里凉。”
仔仔抱着小熊,乖乖地走进房间。
林觉灿关上门,将深夜的寒意和走廊的空旷隔绝在外。
房间里暖黄的光线瞬间包裹住他,空气里有姐姐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旧书页的味道。
林觉灿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走到窗边那张铺着柔软毯子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觉灿“来,坐这儿。”
仔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怀里的小熊被抱得更紧了些。
林觉灿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上,心中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她没有追问打呼噜的细节,而是用更温和的语气,带着点引导的意味,轻声说:
林觉灿“你的小辛哥最近可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噢,要是他睡醒了,知道你在抹黑他,可是会很麻烦的呢。”
林觉灿“而且,仔仔,你们现在每人一间房,隔音虽然不算顶好,但小辛的房间离你的,中间还隔着客厅和走廊呢。”
林觉灿顿了顿,看着仔仔倏然低下去的脑袋和泛红的耳尖,声音里添了几分柔软的促狭。
林觉灿“他的呼噜声,难道会拐弯吗?”
仔仔只是继续摆弄着怀里的玩偶小熊,他知道,他的借口都是很拙劣的,甚至他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但是被姐姐当面指出,还是会有一些害羞。
仔仔“是我想姐姐了。”
害羞过后反而还有些坦荡了。
林觉灿心头一软。
仔仔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还是流露出来的委屈:
仔仔“姐姐今天陪小辛哥出去约会,陪枫哥在厨房做饭,晚上还和阿威哥聊了很久。”
仔仔“唯独没有怎么陪我,我做新衣服的图纸,想给姐姐看,可是姐姐好像很忙。”
仔仔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不是哭,而是一种孩子气的、不被重视的失落和控诉,清晰地映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
仔仔“我不开心。”
仔仔最后总结道,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事情。
林觉灿静静地听着,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又酸又软。
她忽略了,这个最小的弟弟,在她眼里或许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但实际上,他已经悄然长大,有了更细腻的情感需求和属于自己的、渴望被关注的世界。
他对她的依赖,早已超越了弟弟对姐姐的需求,染上了一层属于成年人的、朦胧而专注的倾慕与占有欲。
林觉灿没有说什么“对不起”或者“下次一定”,那些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仔仔柔软的发顶,然后将他连同他怀里的小熊一起,轻轻揽了过来,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林觉灿“是姐姐不好。”
林觉灿低声承认,声音里带着歉意和疼惜。
林觉灿“忽略了我们仔仔新衣服的图纸,明天一早,不,等天亮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姐姐就认真看,仔仔给姐姐好好讲讲,好不好?”
靠在熟悉的、帶着暖意的肩头,闻着姐姐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仔仔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涩,奇迹般地开始融化,他轻轻“嗯”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
林觉灿“仔仔。”
林觉灿感觉到他的放松,才继续轻声说,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林觉灿“小辛最近比较敏感,需要有人带着他熟悉新的环境,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然他又要胡思乱想;胡枫他总是默默做很多事情,姐姐想让他知道,他的付出我们都看得到,也很珍惜;阿威总是沉默着陪在我们的身边,姐姐也需要偶尔陪伴你阿威哥呀。”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仔仔柔软的头发:
林觉灿“而我们的仔仔,在姐姐心里,一直是最懂事、最让人省心的那个。姐姐知道你在这里,在一点点布置我们的新家,在做很重要、很厉害的衣服保护大家,姐姐心里很踏实。所以,有时候就会想,仔仔可以自己玩一会儿,等姐姐忙完手头的事.….”
仔仔“我没有在玩。”
仔仔闷闷地反驳,语气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委屈,反而带着点被理解的赧然和强调。
仔仔“我是在工作。”
林觉灿“对,是在工作。”
林觉灿从善如流地改口,忍不住轻笑。
林觉灿“是姐姐说错了。我们仔仔是在进行非常重要的'后勤研发'工作。”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仔仔靠着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他今天修改图纸时遇到的难题,讲他发现的一种新面料的特性,讲他想在战服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绣一个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的暗号图案….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流畅,带着年轻人谈起热爱之事时特有的光芒,尽管困意已经悄悄爬上眼角。
林觉灿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或提问,目光温柔地落在仔仔渐渐染上睡意的脸上。
仔仔的声音越来越小,语句开始变得含糊,脑袋也越来越沉地靠在林觉灿肩上。
终于,在一个关于隐藏口袋拉链走向的设想说到一半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怀里的小熊不知何时滑落到了腿上,憨态可掬地歪着头。
林觉灿停下原本轻轻拍抚他后背的手,保持着姿势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身体。
林觉灿先轻轻将仔仔放平在足够宽敞的沙发里,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起身,从自己床上抱来蓬松的羽绒被,仔细地盖在他身上,掖好被角,又将那只小熊塞回他臂弯。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沙发边,借着阅读灯残余的微光和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看着仔仔的睡颜。
褪去了白日的腼腆和偶尔的小情绪,睡着的他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嘟着,显露出全然放松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净与无害。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守护、疼惜与复杂责任感的暖流,充盈在林觉灿心间。
这些弟弟们,每一个都如此不同,每一个都让她牵肠挂肚。
她轻轻关掉了阅读灯,只留下窗外那缕月光作为唯一的光源。
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侧卧着,目光依旧落在沙发那个微微隆起、传来均匀呼吸声的轮廓上。
房间里,只有两道交错起伏的、安稳的呼吸声,一道清浅,一道稍沉,共同编织着这个动荡岁月里,一个短暂却真实的、宁静的夜晚。
一个在柔软温暖的床上,一个在咫尺之遥的沙发里,在同一片月光和阴影的覆盖下,共享着这份无需言说、却深入骨髓的信任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