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像被泡在了一杯永不见底的柠檬汽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青涩又酣畅的气泡。空气里浮动的,永远是槐花甜腻的香气,混着篮球场上塑胶地面被烈日炙烤后散发出的、略带橡胶味的温热气息。
宋安和宁然,就是穿梭在这片燥热与甜腻中的一对影子。
下课铃如同赦免令,尖锐地撕破教室沉闷的空气。几乎就在铃声尾音消散的瞬间,高二(三)班后门那道熟悉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宋安穿着被汗水洇湿了少许后背的白色校服短袖,单肩挎着书包,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不耐烦地叩着门框,眼睛却亮晶晶地望向靠窗的座位。
“宁然!你是属乌龟的吗?收拾个书包比绣花还慢!”
宁然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对上宋安催促的目光,也不恼,只是手下加快了些速度,嘴角抿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是你属猴子才对,一刻都静不下来。”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唰”地一声合上,走到门口。
很自然地,宋安长臂一伸,就把宁然肩上那个看起来更沉的书包捞了过来,挂在自己另一侧肩头。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喂,今天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去不去?”宋安撞了一下宁然的肩膀,兴致勃勃。
“作业很多。”宁然实话实说,看了眼宋安瞬间垮下去的脸,又轻声补充,“不过……可以快点写。”
“这还差不多!”宋安立刻多云转晴,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耳机,将右耳塞不由分说地递到宁然耳边,“听听我新发现的乐队,躁得很,保准你写作业效率翻倍!”
线控的耳机线在两人之间晃晃悠悠,最终缠绕在校服口袋边缘,像某种无形的联结。他们并排走在被梧桐树荫切割得明明暗暗的放学路上,耳机里流淌出激烈的鼓点和失真的吉他声。宁然其实不太习惯这么吵闹的音乐,微微蹙着眉,却也没摘下。他侧过头,看见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正好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宋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连耳朵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比耳机里任何旋律都更有冲击力。
宋安则在他侧头的瞬间,撞见了他微微蹙眉却又专注聆听的样子,还有低头时,脖颈后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儿轻轻搔过,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赶紧转过头,假装被路边的篮球赛吸引了目光。
话是永远说不完的。从数学老师今天那道刁钻的例题到底有几种解法,争到物理实验室里那只总来蹭饭的流浪猫该叫什么名字;从巷口奶茶店新出的口味到底是不是“粉红税”,跳到对遥远未来的天马行空——宋安想成为征服世界的冒险家,宁然则觉得,能守着一方安静的书桌或一间温暖的小店就很好。
“你这人,真没劲!”宋安嘴上嫌弃,却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尝尝我这个,太甜了,齁得慌。”
宁然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点点头:“是有点。”
“对吧!”宋安得意,仿佛自己的味觉得到了权威认证,然后就着宁然喝过的吸管,无比自然地又喝了一大口。
指尖在传递笔记本、分享同一袋薯片时偶尔碰触,又像触电般飞快弹开。皮肤接触的地方会留下一小片微麻的触感,那温度能持续很久,久到宁然在深夜台灯下对着习题集走神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热度。他会悄悄用那只手碰碰自己的脸颊,然后被那温度和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心烦意乱,一整夜辗转反侧。
那层名为“友情”的窗户纸,薄而透亮,映出两个摇曳的、靠得极近的心影。他们能透过它,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看见眼底掩饰不住的欢喜和依赖。但谁都不敢先伸出手指,去戳破这层珍贵而易碎的屏障。
怕戳破了,惊飞的不仅仅是这暧昧朦胧的美好,可能还有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人,和这令人心安的、日复一日的陪伴。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片氤氲的雾,在盛夏无边的光与热里,以为此刻即是永恒,以为身边的人,永远会带着一身阳光和汗水,准时出现在后门,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最笃定的邀请。
那时的少年,眸底满是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