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告别气息。栀子花开到极致,甜腻的香味混合着烧烤摊的炭火味,整条街都浸泡在青春散场的倒计时里。
散伙饭定在常去的大排档。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拼在一起,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成调的送别曲。有人在高声划拳,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偷偷把准备了三年的情书塞进错愕的人手里——最后一晚了,所有的勇气和遗憾都倾巢而出。
宋安坐在最热闹的那桌,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他笑着和每个人碰杯,说着“以后常联系”的客套话,目光却时不时越过攒动的人头,飘向角落那桌。
宁然坐在那里,正低头认真地剥着一碟盐水毛豆。他手指纤长,动作斯文,一颗颗翠绿的豆子被整齐地码在面前的小碟里,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周围同学的喧闹似乎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抬头,对旁边说话的同学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宋安心底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涟漪。
“安哥,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哥们儿撞了他一下,又递过来一瓶刚开的啤酒,“来,再走一个!以后去了不同的城市,想喝都难了!”
宋安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冲动。酒精在血管里奔涌,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干嘛去啊安哥?”
“放水!”他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视线却牢牢锁着宁然的方向。
他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像一艘破开海浪的船。所过之处,有人拍他的肩,有人举杯示意,他都只是胡乱点头应付。终于走到宁然那桌,阴影笼罩下来。
宁然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还有一点被惊扰后的茫然。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宋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伸出手,有些用力地、近乎粗鲁地抓住了宁然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紧紧箍住对方微凉的皮肤。那触感让宋安心头一颤,却抓得更紧了。
“跟我来。”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又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然被他拽得站起身,手里刚剥好的毛豆“啪嗒”一声掉回碟子里,溅起几点盐水。他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宋安紧绷的侧脸,任由对方拉着自己,逆着人流,离开这片喧嚣的海洋。
他们穿过油腻的餐桌和歪倒的酒瓶,穿过那些或哭或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同龄人。没人特别注意他们,毕业夜的疯狂足以掩盖所有非常态。只有宁然同桌的女生抬起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和宋安近乎决绝的背影,轻轻“咦”了一声。
KTV就在大排档隔壁,劣质音响的轰鸣隔着老远就震得人耳膜发麻。宋安拉着宁然,一头扎进那条铺着暗红色磨损地毯的走廊。这里的光线昏暗暧昧,两旁的包厢门缝里泄出各种鬼哭狼嚎的歌声、骰子摇晃的哗啦声、还有模糊的笑闹声。空气里混杂着果盘的甜腻、啤酒的微酸、以及某种廉价香薰试图掩盖却失败了的烟味。
宋安一直走到走廊最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恰好形成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头顶只有一盏瓦数不足的壁灯,洒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背景音是一间包厢里传出的、声嘶力竭的苦情歌,唱的人显然已经喝高了,破音破得惊心动魄,反而给这一刻增添了一种荒诞的真实感。
宋安把宁然堵在那个角落里,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清晰闻到彼此呼吸里淡淡的酒气,能看见对方瞳孔中自己缩小的倒影。宋安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那双被酒精和某种更激烈情绪烧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然,像是要把他吸进去,或者把自己烧干净。
宁然的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手腕还被宋安紧紧攥着,脉搏在对方滚烫的掌心里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耳膜。他看着宋安,看着这个他熟悉了整整三年、此刻却显得有点陌生的人,看着他被灯光和酒意渲染得格外深刻也格外脆弱的脸部线条,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猛撞,撞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宁然。”宋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微醺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要斩断所有退路、所有含糊不清的可能性,异常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补充:
“不是‘试试’。”他强调,眼神执拗得近乎凶狠。
“是‘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那头恰好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哄笑和碰杯声,与这边死寂的沉默形成残忍的对比。宁然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跑调的歌声、远处的喧哗、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嗡嗡的耳鸣——都在这一刻潮水般褪去。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那句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话。
他猛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视线慌乱地落下,无处安放,最终定格在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鞋尖上。他自己的白色板鞋,和宋安的黑色运动鞋,边缘都沾着大排档门口同样的油渍和尘土,此刻在昏黄光线下,竟显出某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沉默了。时间在狭窄昏暗的走廊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他能感觉到宋安灼灼的视线始终钉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也能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在微微加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泄露紧张的颤抖。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在他低垂的视野里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圈,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场青春的审判。
良久。久到宋安眼底那两团孤注一掷的火苗,似乎开始因为长久得不到回应而微微摇曳,染上不确定的恐慌时——
宁然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清亮,褪去了方才的慌乱,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残忍的通透,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直直地回望进宋安眼底深处,望进那片翻涌着期待、不安、还有未散酒意的漆黑湖泊。
“好。”他应道,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再无转圜。
“宋安,”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陪你十年。”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走廊里喧闹的背景音仿佛又被调高了一些,那首苦情歌正唱到最高潮,撕心裂肺。而在这片嘈杂的衬托下,宁然接下来的话,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沉重:
“如果这十年里,你没有变心,”他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对方的灵魂里,“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悲壮的交付,静静地看着宋安,等待回应,或者审判。
宋安眼中的火苗,在听到前半句时猛地蹿高,亮得惊人;而在听到后半句那个沉甸甸的条件时,那火光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名为“此刻拥有”的浪潮淹没。十年?那么远的事。他此刻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人。
“不会变的。”宋安哑声说,语气急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永恒的盲目自信。他松开一直攥着宁然手腕的手——那节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转而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宁然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滚烫的温度彼此交融。
“宁然,我永远不会变。”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廊那头,不知谁点了一首欢快的情歌,前奏突兀地响起。而在走廊尽头这片昏黄的寂静里,两个少年手握着手,站在成年的门槛前,站在一场盛大约定的开端,也站在未来无数悲欢的起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