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逝：七年之暖

时光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预设的轨道，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忐忑的力道，开始向前滚动。

毕业后，宋安和宁然留在了上大学的那座二线城市。这里不像老家那样处处都是熟人目光，也不像北上广深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它像一处温和的过渡带，包容着两个刚刚开始学习“生活”为何物的年轻人。

找房子是他们面临的第一道现实课题。顶着七月的毒日头，两人穿梭在老旧小区与新兴公寓之间，对比着墙上贴的、字迹潦草的出租广告。预算有限，选择也有限。最后定下的，是一栋九十年代居民楼顶层的小套间，一室一厅，四十平米不到。墙壁是有些泛黄的白，卫生间狭小，厨房的瓷砖掉了两块，但朝南的阳台很大，下午时分，阳光能洒满大半个客厅。

签合同那天，中介一走，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空气中飘浮着灰尘的味道，地板是冰凉的水泥地。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都有点不知所措的茫然。这就是他们第一个“家”了。

“有点小，有点旧。”宋安啧了一声，用脚踢了踢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鼓包。

“但很便宜，”宁然接口，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窗户，温热的风涌进来，“而且光线很好。你看，能看见远处的山。”

宋安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能看到城市边缘一抹青灰色的轮廓。他侧头，看见宁然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脸上带着一种对新生活的、纯粹的期待。那股莫名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行吧，”他伸手揽过宁然的肩膀，用了点力，“先安顿下来。以后肯定换大的！”

最初的置办像个浩大又快乐的工程。他们跑宜家，挤在人群里挑选最便宜的拉克边桌和马克杯；去二手市场，跟精明的老板娘为了一个旧沙发讨价还价；在超市的厨具区，为选红色还是蓝色的碗碟“严肃”讨论了半天。每一件物品被搬进那个空屋子，都像是为这片荒芜的土地种下一棵属于他们的树。

正式搬进去那晚，两人累得几乎瘫倒在新铺的、还带着纺织物气味的床单上。窗外是陌生的、属于别人的万家灯火，窗内是他们亲手搭建的、尚且单薄的小巢。

“我们真的住一起了。”宁然望着天花板，轻声说。

“废话。”宋安闭着眼，嘴角却勾起来。他摸索着找到宁然的手，握住。掌心相贴的瞬间，白天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有了归处。那是一种混杂着成就感、归属感和对未来无限憧憬的踏实感。在这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城市角落，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牵手，拥抱，以“我们”的名义，开始书写生活。

当然，生活很快露出了它琐碎甚至偶尔狰狞的一面。

第一次爆发争吵，是为了谁洗碗。那是个加班到很晚的冬夜，两人在公司楼下凑合吃了碗面，回家后都懒得动弹。堆积的水槽像个无声的谴责。

“昨天就是我洗的。”宁然揉着发酸的眼睛，语气疲惫。

“我前天还拖了地呢！”宋安倒在沙发上，划拉着手机，头也不抬。

“可做饭的是我。”宁然声音提高了一点。

“那我明天做行了吧？今天累死了，能不能别计较这些？”宋安的语气带上了不耐烦。

话赶话，火气就上来了。具体吵了什么，后来都记不清了，无非是“你总是这样”、“我没想到你这么自私”之类的、在疲惫和压力下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委屈。最后是宋安猛地起身，黑着脸走到水槽边，把碗碟弄得叮当乱响，而宁然则红着眼眶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那晚他们背对背睡在并不宽敞的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冰冷的空气。宁然听着身后宋安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他想，原来“在一起”不仅仅是阳光下的拥抱和甜蜜的承诺，还有这些令人沮丧的、鸡毛蒜皮的摩擦。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太不够“懂事”。

第二天早上，宁然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他心里一沉，走到客厅，却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份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和烤面包，牛奶也热好了。宋安系着那条可笑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宁然买的围裙，正笨拙地用抹布擦着灶台。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有点不自然地说：“醒了？吃早饭。碗我洗了。”

没有道歉，但行动是另一种形式的和解。宁然坐下，咬了一口焦黑的鸡蛋，很咸，但他慢慢吃完了。那一刻他明白，争吵或许无法避免，但相爱的人，总会找到方式重新靠近。他们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在摩擦之后，依然选择握住对方的手。

经济上的窘迫是另一重考验。刚开始工作，薪水微薄，扣掉房租水电，剩下的钱需要精打细算。他们很少下馆子，宁然照着手机APP学做菜，从番茄炒蛋开始，慢慢摸索。偶尔失败，炒出一盘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东西，两人也会就着老干妈，笑着吃完。

第一个发薪日，他们奢侈地去吃了顿火锅。红油翻滚，热气蒸腾，隔着薄薄的雾气看着对方因为辣而通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宋安兴奋地规划着：“下个月发了奖金，给你换那个你看中的耳机！”“等年底，咱们去周边短途旅行一次！”

宁然笑着点头，把烫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他珍惜的倒不是旅行或耳机，而是宋安说“咱们”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将彼此计划进未来的笃定。

他们建立了自己的习惯和仪式。每周五晚上是“电影之夜”，两人挤在沙发上，分享一桶自家做的爆米花；每月会存一笔钱到共同的账户，名曰“未来基金”，虽然数额很小，但看着数字缓慢增长，心里便生出安稳的期盼；宁然记得每一个纪念日，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告白，搬家的日子……他总会准备一点小惊喜，有时是一张手写的卡片，有时是宋安提过想要的小玩意儿。

宋安起初觉得新鲜又感动，会抱着宁然说“你怎么这么好”。渐渐地，他习惯了这份妥帖，有时甚至会忘记某个纪念日，直到宁然默默摆出小礼物，他才“啊”一声想起来，心里浮起一丝微弱的愧疚，但很快被“他反正会记得”的念头覆盖。

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流，载着他们的小舟，不疾不徐地向前。他们经历了宋安第一次项目成功拿到奖金的狂喜，也经历了宁然工作不顺、深夜加班回来的疲惫和低气压；他们一起在宜家的样板间里，假装那是自己未来的家，指指点点规划着；也曾在雨夜，因为打不到车而共用一把小伞，淋湿了半边身体，却还在傻笑。

日子被这些细微的、温暖的、偶尔带点涩意的瞬间填满。他们以为，所谓“永远”，大概就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慢慢变老。

最初的激烈爱意，在生活的打磨下，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厚、也更沉默的依存。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下紧紧缠绕，分享着水分和养分，也共同承受着风雨。

窗台上的绿萝抽出了新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宁然仔细地给它擦去灰尘，浇上水。宋安在身后喊：“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早点回！”

“都行。”宁然回头，对他笑了笑。

那一刻，黄昏的光线柔和，屋里弥漫着饭菜将熟的香气，一切平凡而圆满。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