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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无归期

虐无泪

黄泉路的风终年裹着蚀骨的湿冷,卷着成片曼珠沙华红得灼眼,开在忘川两岸,像铺了一路洗不净的血。

谢寻守在这渡口三百年,做个无喜无悲的渡魂使。青衫染着黄泉的寒气,眉眼间的少年意气早被磨平,只剩一片死寂,唯有望着那片彼岸花时,眼底会漏出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疼。

三百年前人间江南,他还是个三餐不继的落魄书生,桥边遇着撑油纸伞的苏晚。她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软性子,见他冻得缩在石凳上,便递来一碗热莲子羹,眉眼弯弯:“公子若不嫌弃,往后便来我这小铺温书吧。”

那之后,青石板路的巷子里,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她替他研墨,为他缝补磨破的衣摆,在他挑灯苦读的深夜,悄悄往他手边塞一块桂花糕。桃树下,他折枝桃花簪在她发间,低声说:“晚晚,等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她红着脸点头,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像攥着一辈子的欢喜。

入京赴考那日,她送他到渡口,将亲手绣的平安符塞给他,哭着说:“谢寻,我等你,多久都等。”他俯身替她擦泪,承诺字字千钧:“待我归来,定不负你。”

可命运偏是最凉薄的刀。他高中状元,一朝身居高位,却成了朝堂争斗的靶子。政敌罗织罪名,诬陷他通敌叛国,龙颜大怒,下旨满门抄斩——他无父无母,这“满门”,竟连远在江南的她,也被算在内。

他被押赴刑场那日,天阴沉沉的,满城风雨。他遥遥望见人群里的苏晚,她穿着他送的素白襦裙,不顾兵卫阻拦,疯了似的往他身边冲,手里还攥着那方没绣完的红盖头,声音撕心裂肺:“谢寻!我不信!你回来!”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精准穿透她的胸膛。

她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漫出来,染红了那方红盖头,也染红了他的眼。他看着她的手指艰难地朝着他的方向伸,终究差了一寸,没能触到他的衣角。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到最后,还凝着对他的期盼。

那一刻,谢寻扯断枷锁,一头撞向刑柱,血溅三尺。他想随她而去,可文曲星命格未尽,魂魄被拘在黄泉,成了渡魂使,不老不死,却要日日看着世间离别,守着无尽孤寂。

孟婆煮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喝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推开,守在忘川边,日日望着往来魂魄,望着那片彼岸花,一开一落,便是百年。他想,她若入了轮回,忘了前尘,也是好的,总好过陪他困在这黄泉。

可他终究还是等来了她。

那一日,忘川边飘来一抹孱弱的魂,素衣素颜,眉眼还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只是魂体透明,似风一吹便会散。是苏晚。

她看见他,眼里先是茫然,而后翻涌着极致的悲喜,声音轻得像絮,却字字清晰:“谢寻……我找到你了。”

这一声,隔了三百年,隔了人间黄泉,隔了生死两隔,撞碎了他三百年的无喜无悲。他伸手想抱她,指尖却径直穿过她的魂体,触不到一丝温度,只有刺骨的凉。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他蜷缩起身子,几近窒息。

“我找了你三百年,”她的魂体微微晃动,似撑不住黄泉的寒气,“他们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守着我们的小铺子,守着那盏灯,等了你一年又一年,直到我油尽灯枯,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方红盖头……”

她的话像一把刀,一刀刀剜着他的心。他才知,她不是被牵连问斩,而是守着那个承诺,熬尽了一生,到死都在等他。死后魂魄不肯入轮回,凭着一丝执念,在人间游荡了三百年,寻遍了江南的每一寸土地,最后才寻到这黄泉。

孟婆站在一旁,轻轻叹息,声音里满是惋惜:“她执念太深,不肯喝孟婆汤,不肯入轮回,三百年游荡,魂体早已耗损殆尽,今日,便是她的最后一刻了。”

谢寻的眼瞬间红了,他想要求孟婆,想要求阎王,可他只是个渡魂使,连留住一个魂的本事都没有。他只能看着她,看着他的晚晚,他守了三百年的执念,一点点变得透明。

“谢寻,”她看着他,笑了,眉眼依旧温婉,只是那笑里,藏着无尽的遗憾和疼,“我没等到你的十里红妆,没等到你八抬大轿娶我,可我不怨你……只是可惜,没能陪你走下去,没能告诉你,我绣了一辈子的红盖头,终究没能盖在头上……”

她的魂体开始消散,一点点化作光点,飘向那片彼岸花田。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谢寻,别等了,忘了我吧,好好过……”

话落,她彻底消散在忘川边,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唯有那缕淡淡的桂花香,还在空气中飘了一瞬,便被黄泉的风吹散,再无踪迹。

那方没绣完的红盖头,那碗热莲子羹,那盏为他亮的灯,那个等了他一生的姑娘,终究还是没了。

谢寻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开得正艳的彼岸花,红得刺目,红得悲凉。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三百年守候,终究是一场空。

此后千年,谢寻依旧守在忘川渡口,眉眼间的死寂凝了化不开的霜。他渡遍往来魂魄,看遍生离死别,再无半分情绪波澜,只是每到曼珠沙华盛开的时节,仍会独自立在花田边,一站便是整季,指尖抚过虚空,似还在触碰那个三百年前的江南姑娘。

又过了五百年,阎王念他守渡有功,允他每月可踏足人间一次,仅限三更,不得扰世,不得攀缘。

他第一次踏回江南,便撞见了她。

是在当年那座桃花桥边,春日桃花开得漫天,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姑娘,眉眼身段,竟与苏晚一模一样,正被一个青衫书生牵着手,笑眼弯弯地接过他递来的桂花糕。

那书生眉眼温柔,替她拂去发间的桃花瓣,轻声说:“阿晚,等我金榜题名,便以十里红妆娶你。”

姑娘红了脸,攥着他的衣袖,像极了三百年前的模样,连声音都清甜如旧:“我等你,多久都等。”

谢寻立在桥影里,浑身的寒气都在颤。他认得,那是苏晚的轮回转世,她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忘了黄泉的三百年寻觅,忘了那个负了她的谢寻,如今正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守着一场一模一样的承诺,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稳的欢喜。

他想上前,指尖却僵在半空。他是黄泉渡魂使,身带幽冥寒气,碰不得人间烟火;他是她三百年前的执念,是她熬尽一生的遗憾,如今却成了她轮回里的陌路人。

他看着那对璧人相携走远,桃花落在他们身后,铺了一路温柔。而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属于他的晚晚,成了别人的阿晚,看着她将要拥有当年他许诺却未兑现的一切,看着她终于能穿上红盖头,嫁给良人,岁岁年年。

这人间的桃花,开得再盛,也暖不了他黄泉来的骨血;这世间的欢喜,再浓,也与他无关。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黄泉,身后的桃花香被幽冥的风撕碎,忘川的水依旧冰冷,彼岸花依旧红得似血。

从此,他再未踏足人间一步。

阎王问他为何,他只说,渡魂使,本就该守着黄泉,无牵无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怕再看见她,怕看见她在别人的身边,圆满了他欠了她的一生。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他的情,他的缘,他的晚晚,终究葬在了那片彼岸花田,葬在了三百年的执念里,葬在了千年后的人间桃花下。

永无归期,亦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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