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的海洋馆里充满了孩子们兴奋的叫声和脚步声。美星漪绕过一群正围着企鹅展区尖叫的小学生,走向相对安静的水母区。蓝色的灯光在这里变得柔和,巨大的水母缸像一个个发光的梦境,在昏暗的空间里静静旋转。
她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展缸前停下脚步。缸里漂浮着十几只淡紫色的月亮水母,它们半透明的伞状体有规律地收缩舒展,长长的触须随着水流轻盈舞动。美星漪看得入神,连身旁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注意到。
“姐姐,你也喜欢水母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美星漪低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仰头看着她。小女孩有一头柔软的银白色短发,剪成可爱的娃娃头,粉色的大眼睛在蓝光下像两颗晶莹的糖果。她穿着印有小水母图案的浅蓝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只毛绒水母玩具。
“嗯,很喜欢。”美星漪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你也是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怀里的毛绒玩具也跟着晃动:“它们像海底的星星!我叫冰安悠,今年五岁半!”
美星漪愣住了。冰安悠——这个名字她听喜潮生提过,他的妹妹。可是眼前的小女孩实在太年幼了,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你是……潮生的妹妹?”
“对呀!”冰安悠眼睛一亮,“你认识我哥哥?你是美星漪姐姐吗?哥哥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美星漪忍不住笑了:“是我。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哥哥呢?”
“妈妈带我来的。”冰安悠指向不远处,一个气质优雅的女性正站在另一个展缸前,专注地做着记录,“妈妈是研究水母的科学家,我每个周末都跟她来海洋馆玩。”
美星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女性——冰丽凝,喜潮生的母亲——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头向她们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妈妈在工作,我在这里看水母。”冰安悠转回头,小手贴在玻璃上,“姐姐你看,那只最大的水母叫‘紫月’,是妈妈去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它的触须在晚上会发出淡淡的紫光哦!”
她的语气充满了孩童特有的自豪。美星漪看着小女孩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喜潮生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从何而来——他需要守护的,是这样纯真可爱的妹妹。
“安悠真厉害,懂这么多水母的知识。”美星漪由衷地说。
冰安悠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姐姐,哥哥说你是冲浪冠军,特别厉害!你可以站在浪上飞起来,是真的吗?”
“不能真的飞起来啦,”美星漪被她的形容逗笑了,“但是站在浪上的感觉,确实像在飞。”
“哇……”小女孩的粉色眼睛里满是向往,“等我长大了,哥哥说要教我游泳,然后我也要学冲浪!像姐姐一样厉害!”
美星漪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冰安悠柔软的头发:“那你可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两人并排站在水母缸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蓝色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和谐。冰安悠叽叽喳喳地给美星漪介绍每一只水母的名字和习性,有些信息准确得让美星漪惊讶,有些则是孩子特有的、充满想象力的描述。
“那只小的叫‘飘飘’,它胆子最小了,总是躲在角落里……那只游得最快的是‘闪电’,哥哥说它的速度和我跑步一样快……”
美星漪耐心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冰安悠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极其认真,粉色的眼睛在说话时闪闪发亮。
“安悠,”美星漪轻声问,“你哥哥……在家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让小女孩思考了一会儿。“哥哥在家……很温柔。”她最终说,“他会给我讲故事,陪我搭积木,还会做很好吃的炒饭。但是有时候,”她的小脸微微皱起,“他会看着窗外发呆,好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冰安悠抱着毛绒玩具的手紧了紧:“妈妈说过,哥哥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海和星星的秘密。但是哥哥从来不告诉我那是什么。”
美星漪的心轻轻一颤。她想起喜潮生在海边眺望远方的眼神,那种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不过最近哥哥好像开心多了!”冰安悠忽然又雀跃起来,“他会哼歌,会笑,还会主动说要带我出来玩。妈妈说,可能是因为哥哥遇到了让他开心的人。”
小女孩说着,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粉色眼睛看着美星漪:“姐姐,那个人是你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美星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在冰安悠并不真的期待答案,她很快又被水母吸引了注意力。
“啊!‘紫月’要跳舞了!”她兴奋地指着水母缸。
美星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最大的紫色水母开始有规律地旋转上升,触须像裙摆般散开,确实像在跳一支优雅的水中芭蕾。周围的其他水母似乎受到影响,也开始以各自的方式舞动起来。
“它们真的在跳舞……”美星漪喃喃道。
“水母开心的时候就会跳舞。”冰安悠认真地说,“妈妈说的。当水温刚刚好,光线也刚刚好,食物也刚刚好的时候,它们就会用跳舞来表达开心。”
小女孩的话简单却充满诗意。美星漪看着缸中那些无声舞动的水母,忽然觉得,也许每个生命都有自己表达喜悦的方式——水母用舞蹈,冰安悠用笑容,而她……
她的思绪被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打断。冰丽凝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安悠,你又找到新朋友了?”她的声音和喜潮生有几分相似,温和而沉稳。
“妈妈!这是美星漪姐姐!”冰安悠拉住美星漪的手,“哥哥的朋友!”
冰丽凝看向美星漪,眼神中带着善意的审视:“我听潮生提起过你。谢谢你那天救了他。”
美星漪连忙摇头:“不,是他救了我。”
“互相拯救,也许就是最好的缘分。”冰丽凝微笑道,然后低头对女儿说,“安悠,我们要去喂小海马了,跟姐姐说再见吧。”
“啊,好的。”冰安悠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美星漪的手,“姐姐,你还会再来吗?”
“会的。”美星漪承诺。
“那我们拉钩!”小女孩伸出小指。
美星漪也伸出小指,两只手指勾在一起。冰安悠认真地晃了晃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目送母女俩离开后,美星漪重新看向水母缸。那只叫“紫月”的水母还在缓缓旋转,像永不停止的梦境。她想起冰安悠的话——哥哥心里藏着一个关于海和星星的秘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喜潮生发来的消息:「安悠说在海洋馆遇到你了。她很喜欢你。」
美星漪微笑,回复:「她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对水母的了解让我都惊讶。」
「随我妈。她们俩一聊起水母就能说上几个小时。」
「她很爱你。」
这一次,回复来得有些慢:「我也很爱她。有时候觉得,她是我决定成为消防员的其中一个理由——想让她活在一个更安全的世界里。」
美星漪看着这行字,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想起火灾那天,喜潮生抱着她从三楼跃下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也许,那种坚定不仅仅来自训练,也来自内心深处想要守护什么的渴望。
「她今天还说要学冲浪,像你一样。」美星漪回复。
「那你愿意教她吗?等她再长大一点。」
「当然愿意。」
离开海洋馆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美星漪站在馆外的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水气息的空气。她回头看了眼那座蓝色的建筑,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城市的倒影,也反射着她自己的身影——一个银白长发的女孩,站在阳光与海风之间,正站在某个故事的起点。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冰安悠发来的——一张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画着一个长头发的小人站在冲浪板上,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送给星星姐姐」。
美星漪保存了图片,回复:「画得真好!下次教你画水母。」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水母,也不是海浪,而是一个五岁半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容,和她那句无心的问话:“姐姐,那个人是你吗?”
车到站了。美星漪下车,走向家的方向。路边的花坛里,几株蓝色的小花在微风中摇曳,像极了水母在海底的姿态。
而在海洋馆里,冰安悠正拉着妈妈的手,兴奋地说着今天遇见美星漪的每一个细节。冰丽凝耐心听着,偶尔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
“妈妈,”冰安悠忽然抬起头,“星星姐姐会让哥哥更开心吗?”
冰丽凝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天真的眼睛:“妈妈不知道。但是安悠,你知道吗?有时候,当两个都爱海的人相遇,就像两股温暖的海流交汇,会创造出最美丽的珊瑚礁。”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笑起来:“那我要给哥哥和星星姐姐画一幅画!画他们在海里,周围全是水母!”
“好啊。”冰丽凝微笑,“那一定很美。”
夕阳西下,海洋馆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水母缸里,那些半透明的生物继续着它们无声的舞蹈,在蓝色的光影中旋转,上升,舒展——像是梦的碎片,像是海的呼吸,像是所有温柔故事开始时的模样。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美星漪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枕头边放着那对水母蝴蝶结,粉色的飘带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她想起冰安悠稚嫩的声音:“哥哥心里藏着一个关于海和星星的秘密。”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喜潮生和年幼的妹妹相处的画面——高大的哥哥蹲下身,耐心地听小妹妹说话;哥哥笨拙地扎着妹妹的头发;哥哥在妹妹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怕,哥哥在”。
这些画面如此温暖,却又让她心中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因为她在这些画面里,看到了喜潮生不曾展露的、最柔软的一面。
睡意朦胧中,她仿佛听见了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声音,像是从深海中传来的呼唤,又像是潮汐永不停歇的脉搏。
那一夜,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水母,在温暖的海流中漂浮。周围是闪烁的星光,和一双温柔的、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