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的指尖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缓缓落下,沿着北斗七星的轨迹虚画一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指风擦过空气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她蹲下身,右手食指探向地面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边缘,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砖缝里有灰,不是自然沉积的那种浮尘,而是夹杂着金属碎屑的暗灰色粉末。她捻了捻,指腹传来细砂般的颗粒感。再凑近听,几乎贴到地面时,耳朵捕捉到极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齿轮在缓慢咬合,又像弹簧被一点点压紧。
她没出声,只是慢慢直起身,转身看向站在左后方的齐昭。
齐昭没动,工兵铲还握在右手,掌心贴着铲柄,虎口处的疤痕已经不烫了,但左手还是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微微发白。他抬头看了谢临一眼,眼神没问,也没催,就是等着。
谢临低声说:“天枢位,我先踩。”
话音落,右脚抬起,鞋尖对准那块凸砖中心,缓缓落下。靴底接触砖面的瞬间,脚下传来轻微的下陷感,约莫两毫米,随即“嗒”一声轻响,像是锁扣归位。她停住,没急着移开脚,就这么站着,盯着地面,耳朵继续捕捉动静。
两秒过去,无异状。
她点头。
齐昭立刻上前半步,绕到她右侧,目光扫过地面其余六块位置。他的脚步很稳,落地前会先用脚尖试探一寸,确认后再全脚掌压上。他踩的是玉衡位,对应星图东南方第二颗星。这一块砖也微微凸起,形状略长,表面有极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磨过。
他踩实。
谢临的目光从他脚上移开,转向下一组石板。
接下来是天璇、天玑、天权……两人一前一后,按星序推进。谢临踩奇数位,齐昭跟偶数位,节奏一致,间隔固定。每踩一块,都会停顿两秒,等机关反馈稳定后再动下一步。
第五块——开阳位,位于西北角。
谢临刚要抬脚,忽然察觉脚下砖面有些不对劲。不是高度问题,也不是松动感,而是温度。她的马丁靴底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地气那种湿冷,更像是金属导热后的低温反应。
她停下动作,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砖边。
果然,边缘一圈金属包边,极薄,嵌得严丝合缝,若非刻意检查根本发现不了。她顺着包边往两侧摸索,触到一个微小的凹点,像是按钮的触发口。
“别动。”她低声道。
齐昭立刻止步,脚悬在半空。
谢临从风衣内袋抽出钢笔,拔掉笔帽,用笔尖轻轻点向那个凹点。笔尖压下三分之一,听到“嘀”一声短促声响,像是某种电子元件激活。
她收回笔,重新站起,这才把脚踩上去。
“过了。”她说。
齐昭落脚。
最后一块是摇光,位于西南侧,离他们最远。两人并肩走过去,步伐放得更慢。这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略深,表面有一道斜向裂纹,像是曾被重物砸过,但裂口边缘整齐,不像自然形成。
谢临看了眼齐昭。
齐昭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她右脚落下,踩中摇光位中心。
砖面下沉,发出连续三声“咔、咔、咔”,像是内部机括层层解锁。紧接着,整间墓室地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幅度不大,但持续了将近五秒。头顶的磷光苔藓随之明灭一次,亮度稍减,星图轮廓依旧清晰,但勺柄末端那一点光,闪了两下,熄了。
谢临没动,仍站在原地,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翡翠扳指,指腹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触感。她盯着地面,看那七块石板是否还有后续变化。
没有。
砖面恢复平整,凸起消失,与周围齐平。金属摩擦声也不见了,整个墓室重归寂静,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终于抬脚,退后一步,站回最初的位置。
齐昭也收脚,回到她左后方半步距离。他松开了左手,纸条被揉成一小团,掌心留下几道压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没说话,只是把纸条塞进冲锋衣口袋。
“还没完。”谢临低声说。
齐昭抬头望向穹顶。
星图还在,但角度变了。原本勺口朝南,现在偏转了大约十五度,指向东南。他记得刚才不是这个方向。
他没提,只是把工兵铲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指尖轻轻蹭了下虎口疤痕。皮肤正常,没发热,也没刺痛。
谢临转身面对他,声音压得很低:“顺序对了,但星位偏移,说明这只是第一道关。后面还有东西在等我们。”
齐昭点头。
谢临的目光扫过地面七块石板原先的位置,又缓缓移向墓室深处。那里黑得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她没往前走,也没示意行动,就那么站着,风衣下摆微微扬起一角,是气流在动。
齐昭也跟着看过去。
空气中多了点什么。不是味道,也不是湿度变化,而是一种压力感,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他没动,呼吸照常,只是右手慢慢握紧了工兵铲的尾端。
谢临左手拇指再次按上翡翠扳指,指腹来回摩挲,动作很轻,但频率变快了。她的眼神没离开那片黑暗,耳垂上的痣在微光下忽隐忽现。
齐昭忽然皱眉。
他抬头看穹顶。
那点熄灭的光,又亮了一下。
一闪即逝,像是错觉。
他没出声,只是把工兵铲横移到身前,铲面朝外,做好随时格挡的准备。
谢临这时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脚下的机关解了,但门没开。他们在等别的条件。”
齐昭看着她。
谢临没回头,只说:“别看天,看地。”
齐昭低头。
地面那七块石板虽然恢复原状,但在磷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砖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红,像是锈迹,又像是干涸的血痕。他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道缝隙。
指尖沾上一点,抹开,颜色偏褐,质地黏稠,还没干透。
他收回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
谢临这时终于迈步,走向墓室中央。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避开那些砖缝。走到正中间时,她停下,低头看着脚下。
那里,原本是天权星对应的位置,现在多了一道裂缝。不长,约手掌宽,从砖缝延伸出来,像是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她没踩。
齐昭走过来,站到她身边,比她低半个肩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眉头皱得更紧。
“不是结构问题。”他说,“是活的。”
谢临点头。
裂缝边缘的砖面还在微微蠕动,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她没后退,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左手拇指最后一次摩挲扳指,然后彻底静止。
齐昭把工兵铲插回腰后,双手空着垂在身侧。他没再看裂缝,而是抬头望向墓道入口的方向。
雾已经散了大半,通道口清晰可见。但他们谁都没提离开。
因为都知道——
这地方,不会让他们轻易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