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里的水声轻了,脚步踩在湿石上的回音却重了起来。齐昭走在最后,工兵铲还横在肩上,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汗。刚才那场架打得不轻松,鼻血是止住了,可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抽,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凿墙。
谢临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电,光束切开前方的黑暗,照向强灵消失的地方。那里原本裂开的地面正在缓缓合拢,像一张嘴慢慢闭上。可就在裂缝边缘,一道微弱的蓝光正从地底渗出来,一闪,又一闪。
“有东西。”她说。
老六立刻蹲下,听风仪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嘀嘀两声后显示能量波动轻微上升。“不是活人信号,也不是机械震源……可能是残留灵能?”他皱眉,“数值没到警戒线。”
白晓棠凑近了些,眯眼盯着那点蓝光:“不像尸气,也不像阴火。倒有点像……矿脉自发光?”
齐昭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虎口的旧疤突然烫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熟悉的、预示着亡语即将涌入的灼热感。他知道子时还没过完,那些声音迟早会再来,但现在安静得反常——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谢临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了摸剩下的符纸。她没急着上前,反而退了半步,站到了齐昭侧后方的位置。
“你去。”她对齐昭说。
齐昭点头,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支铜签,蹲下身,用签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蓝光边缘的石头。没有炸响,没有震动,连灰都没扬起一点。他又换了个角度,把铜签插进缝隙里探了探,依旧毫无反应。
“不是机关。”他说。
老六松了口气:“那就是自然现象?”
“自然不会在死人堆里发光发亮。”齐昭说着,摘下手套,掌心朝下,慢慢靠近那团蓝光。
指尖刚触到玉佩边缘,一股暖流猛地冲进掌心,顺着经络直往上窜,瞬间灌入脑门。他眼前一黑,耳边骤然炸开无数声音——
“快走……”
“别碰它……”
“钥匙要醒了……”
“血祭未尽……”
上百个声音同时响起,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话。头痛立刻加剧,但他咬牙没动,右手稳稳地将那块玉佩从地缝里取了出来。
玉佩通体青灰,表面刻满细密符文,中心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正泛着幽幽蓝光。它不大,也就巴掌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温度比体温略高。
“你脸色不对。”白晓棠第一时间注意到,快步上前想扶他。
齐昭抬手拦住她:“别碰我,现在不行。”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耳中翻腾的亡语。那些话太多太杂,真假难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听亡语”能力像是被什么打开了开关,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就连远处滴水的声音,都像是裹着一段段残魂的遗言。
“拿到就算你的了?”老六小声嘟囔,一边检查听风仪是否受干扰。
谢临走近一步,目光落在玉佩上:“这纹路没见过,不像汉代制式,也不像唐宋工艺。倒有点像……前朝失传的‘引星铭’。”
“引星?”白晓棠皱眉,“那是传说中用来定位地脉节点的东西吧?我记得古籍提过一句,说‘持引星者,可召百鬼夜行’。”
“别瞎扯。”齐昭睁开眼,把玉佩翻了个面,“谁家鬼半夜还得打卡上班。”
他说着想把玉佩收进背包,可就在这时,耳边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消失了,是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整个墓道陷入一种诡异的静。
紧接着,一声笑响起。
起初极轻,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耳语,只齐昭一个人听见。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手已经按在了工兵铲柄上。
“怎么了?”谢临立刻察觉。
“有声音。”齐昭嗓音发紧,“笑声。”
“哪儿?”老六左右张望,听风仪疯狂闪烁,可探测不到任何声源方向。
“听不见啊。”白晓棠低声说,手已经摸进了银针包,虽然里面空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攥着那个布袋。
第二声笑来了。
这次不止齐昭听见了。
那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老人咳嗽,时而又像小孩哼歌,扭曲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音调。它在墓壁之间来回弹跳,根本分不清是从左还是右传来。
“别乱动。”谢临低喝,左手扣住风衣内袋里的符纸,右手悄悄往后摆了个手势——原地待命,保持阵型。
老六立刻关闭听风仪,双手插进工具包,蹲在地上假装检查设备,实则耳朵竖得笔直。他的助听器最近总在奇怪的时候收到杂波,这次他不敢赌是不是机器故障。
白晓棠背靠石壁,目光扫过每一处墙缝。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齐昭站在原地,玉佩还握在手里,热度没降。他盯着前方黑暗,瞳孔微微收缩。那笑声第三遍响起时,他分明听见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不是亡语。
是冲着他来的。
谢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慢慢抽出桃木短杖,却没有举起来,只是虚握在身侧。她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敌人不在明处,陷阱可能就在脚下。
“这玩意儿招来的?”老六盯着玉佩,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问这个没用。”谢临说,“先确认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第四声笑响起。
这一次,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不像从一个地方传来,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某种古怪的节奏,仿佛在数他们的呼吸次数。
齐昭的手指收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他想扔掉,可身体本能告诉他不能松手——就像猎犬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这东西和他有关,早就等着他来拿。
“别看四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它在试我们反应。谁动,谁暴露。”
三人立刻静止。
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五声笑没来。
第六声也没来。
只有滴水声重新出现,一滴,一滴,敲在碎石上。
老六的额角冒了层汗。他悄悄看了眼齐昭,发现对方双眼始终盯着前方最深的那片黑,像钉住了一样。
“你还撑得住吗?”谢临低声问,手指已经捏住了一张黄符。
齐昭没回答。
他听见了新的声音——不是亡语,也不是笑声,而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正从玉佩内部传来,像是有人穿着草鞋,在古老的回廊里慢慢走动。
他抬起手,把玉佩举到眼前。
晶石的蓝光忽然闪了一下。
映出他瞳孔深处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