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归来
金色光柱缓缓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飘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萧琢抱着苏婉,从夜空中缓缓落下。
他的白发依旧雪白,蓝眸依旧璀璨,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
温柔。
苏婉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的呼吸很弱。
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萧琢的心,揪紧了。
他加快脚步,抱着她冲进摄政王府,冲进静思堂,把她轻轻放在榻上。
“太医!”他嘶声喊,“叫太医!快!”
整个王府,瞬间沸腾。
太医跌跌撞撞冲进来,搭上苏婉的脉搏。
然后,他愣住了。
“王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姑娘她……她没有脉搏……”
萧琢的身体,僵住了。
没有脉搏?
怎么可能?
他明明感觉到她的心跳!
他明明——
“让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琢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尼姑。
是那天在山神庙,教他用命换命的老尼姑。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僧衣,满面风霜,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萧琢愣住了。
老尼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榻前,看着苏婉那张苍白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苏婉的心口。
闭上眼。
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萧琢快要忍不住开口时,她才睁开眼。
“愿力。”
她说,声音很轻。
“众生的愿力,把她的魂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她的身体……”
她顿了顿。
“她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三次了。”
“这一次,撑不住了。”
萧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尼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的魂魄回来了,可她的身体,容纳不了她。”
“就像一盏灯,灯油已经烧尽了。”
“火再旺,也燃不了多久。”
萧琢的呼吸,停滞了。
他低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她紧闭的眼。
看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
灯油烧尽了?
燃不了多久?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猛地跪下去,跪在榻前。
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苏婉。”
他叫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听见了吗?”
“你回来。”
“回来,我什么都给你。”
“命给你,心给你,这天下给你——”
“都给你。”
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老尼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榻上,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金色的。
温暖的。
从苏婉的心口,缓缓亮起。
老尼姑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回头。
那金光,越来越亮。
从她的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照亮她苍白的脸。
照亮她紧闭的眼。
照亮她——
微微颤动的睫毛。
萧琢握着她的手,僵住了。
他感觉,那只冰凉的手,正在一点一点——
变暖。
不是外来的暖。
是从她体内,从骨头里,从血液里,自己生出来的——
暖。
“这是……”老尼姑喃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
她跪下来。
双手合十。
“众生愿力,反哺其身。”
“她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萧琢没有听见。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她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
像十六年前那个雪夜里,用自己身体护着弟弟的女童。
像每次见他时,眼里藏不住的光。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他那头雪白的发。
看着他那双蓝宝石般的、此刻正滚落大滴大滴泪水的眼睛。
她笑了。
笑得很轻。
很温柔。
“傻子。”
她说,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哭什么?”
萧琢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苏婉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不哭了不哭了。”
“我回来了。”
萧琢把脸埋在她发间,闷闷地说:
“不许再走了。”
“好。”
“永远不许走。”
“好。”
“你要是再敢死——”
“就怎样?”
萧琢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还有未干的泪,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霸道的——
光。
“我就死给你看。”
苏婉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涌了出来。
“傻子。”
她说。
“大傻子。”
门外,老尼姑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愿力已尽,余生珍重。”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人身上。
洒在萧琢那一头雪白的发上。
洒在苏婉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一头白发。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白了。”
她说。
“嗯。”
“因为我?”
“嗯。”
“好看吗?”
萧琢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看。”
他说。
“你最好看。”
苏婉的脸,红了。
红得像那年除夕,他偷偷放在她门口的、那只丑丑的红纸兔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闷闷地说:
“你的头发……”
“嗯?”
“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萧琢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要是变不回去呢?”
他低下头,把唇贴在她发间。
“那就这样。”
“反正——”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你也不嫌弃。”
苏婉笑了。
笑得眼泪又涌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
“不嫌弃。”
她说。
“永远不嫌弃。”
窗外,月光正好。
屋里,两个人紧紧相拥。
白发。
黑发。
纠缠在一起。
像永远不会分开。
远处,东大街的废墟里,钱陈暮艰难地从碎石堆中爬出来。
他看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看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
他喃喃。
“他们赢了……”
“我们输了……”
“可为什么……”
“我有点羡慕他们……”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的烟尘。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府。
照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
照着那两个——
终于可以好好相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