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鬼王
夜色已深。
摄政王府的灯火,渐渐熄灭。
静思堂里,萧琢抱着苏婉,靠在榻边,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睡着。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脸色红润,眉心那一点红痕已经完全消失。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怕他跑掉。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一场梦。
可就在这一夜——
京城西郊,乱葬岗。
月光照在这片荒芜的坟地上,照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照着那些被野狗刨开的、散落的白骨。
很静。
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忽然——
乱葬岗中央,最大的一座坟包,裂开了。
没有声音。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中间裂成两半。
裂开的坟包里,涌出浓稠的、漆黑的雾气。
那雾气比萧琢的黑雾更浓,更冷,更——
邪。
雾气翻涌着,凝聚着,渐渐凝成一道人形。
那人形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最后,雾气散去。
坟包上,站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破烂黑袍、周身萦绕着漆黑雾气的——
鬼。
他的脸,惨白如纸。
眼睛,是两团幽绿的鬼火。
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让人骨髓生寒的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骨般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在叫。
又像无数冤魂在哭。
“人间……”
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
“好久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看向那座灯火阑珊的城池。
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
那两团幽绿的鬼火,跳动了一下。
“萧琢……”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你杀了她。”
“你杀了我的巫女。”
他顿了顿。
那两团鬼火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
“那——”
“我杀你全家。”
他抬起手。
漆黑雾气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锁链,钻入乱葬岗的每一个坟包。
坟包,一座接一座,裂开。
一具接一具的骷髅,从坟包里爬出来。
有的还穿着破烂的衣服。
有的只剩骨头。
有的,还拖着半截腐烂的身体。
它们站成一排排,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占据了整片乱葬岗。
鬼王站在最前面,看着它们。
看着那些被他从地狱召回的、没有意识的、只会听令行事的——
鬼兵。
“小的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一具骷髅都在颤抖。
“主人给你们报仇的时候——”
“到了。”
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两团幽绿的鬼火,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天亮之前——”
“我要那座城,变成鬼城。”
“天亮之后——”
“我要这天下,变成鬼域。”
他抬起手,猛地一挥。
“出发!”
无数骷髅,无声地迈步。
密密麻麻,浩浩荡荡,朝着京城的方向——
涌去。
月光下,那片白花花的骷髅海洋,像一场无声的噩梦。
而噩梦的中心,那个穿着破烂黑袍的鬼王,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还在沉睡的城池。
走向那个——
杀了他巫女的人。
——
静思堂里,萧琢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满头冷汗。
怀里,苏婉被他惊醒,揉着眼睛看他。
“怎么了?”
萧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西郊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极其强烈的、阴寒刺骨的——
鬼气。
正在朝京城涌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来了个大家伙。”他轻声说。
苏婉愣住了。
“什么大家伙?”
萧琢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
冰冷的、近乎虔诚的——
战意。
“鬼王。”
他说。
“地狱来的鬼王。”
“找我报仇的。”
苏婉的脸色,白了。
鬼王?
地狱?
报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琢伸出手,轻轻捂住她的嘴。
“别怕。”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睡。”
“我去去就回。”
苏婉拼命摇头,抓住他的手不放。
萧琢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满是惊恐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很温柔。
“放心。”
他说。
“我死过一回了。”
“死过一回的人——”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一头雪白的发上。
他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有光。
“不怕鬼。”
门,关上了。
苏婉扑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西郊的方向。
他的身后,跟着一团团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翻涌着,咆哮着,像无数条忠心耿耿的狗。
不。
不是狗。
是——
他体内的,那画中怨灵的力量。
那些纠缠了他半生的、无数次想要吞噬他的、此刻却——
听从他号令的——
怨魂。
他走得很慢。
很从容。
像一个赴约的老朋友。
苏婉趴在窗边,眼泪糊了满脸。
她想喊他回来。
可她知道,喊不回来。
他是萧琢。
是那个为了她敢与天下为敌的萧琢。
是那个死过一回、什么都不怕的萧琢。
是她的萧琢。
她只能——
看着。
等着。
信着。
远处,西郊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幽绿的光。
那是鬼王的火光。
也是——
战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