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伴着鸟鸣和露水起身,背上药篓,深入山林。她不再仅仅采集治伤的草药,也开始留意哪些山菇鲜美,哪些野果甘甜,哪些植物的根茎可以充饥。她向阿婆学习辨认能染布的蓝靛,向阿花学习如何用简单的织机织出耐用的粗布。
她的手依旧灵巧,却不再只用于辨识毒药和调配伤药,也开始学着腌制酸笋,酿制甜米酒,用采来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阿花头上,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她依旧行医,却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或隐藏。她真心为能减轻寨民病痛而高兴,会耐心教她们如何预防瘴气,如何应对常见的蛇虫咬伤。寨民们愈发敬重她,不再将她视为外来者,而是真正接纳她成为雾露寨的一份子。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给她端来一碗;谁家有了喜事,会邀请她去喝一杯水酒。
日子清贫,甚至有些辛苦。要担心雨季屋顶漏雨,要算计着盐罐里的盐还能用多久,要亲手操持一切生计。但她却从中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汗水滴落在土地上,能换来果腹的食物。真诚对待他人,能换来善意的回报。这一切,简单,直接,干净。
她有时会坐在夕阳下的山坡上,看着寨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听着归家牧童的短笛声,心想:原来寻常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有劳累,有琐碎,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却也有着触手可及的、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那个月光下的回眸,那个男人深沉的眉眼和沉重的爱恨,偶尔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闯入脑海,带来一瞬间的恍惚和细微的刺痛。
但她不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她将他留下的那枚铜钥匙,和母亲的手札副本一起,用油布包好,埋在了屋后那棵最大的三七树下。
如同埋葬一个时代。
过去的曲锦瑟,轰轰烈烈地爱过,恨过,挣扎过,也最终如同那场大火般,燃烧殆尽。
现在的阿檀,只想守着一方山水,几味草药,平淡终老。
她想,如果爹娘在天有灵,大约也会希望看到她如今这般模样——平安,自在,虽然平凡,却终于将命运的缰绳,握在了自己手中。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的凉意和近处的饭香。
阿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着寨子里亮起温暖灯火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刚刚升起炊烟的小竹楼,有等着她回去吃饭的阿花,有她亲手酿的、还未尝过的米酒。
这就是她的生活。
寻常,却珍贵。
滇南的雨季再一次如期而至,缠绵的雨丝将连绵的山峦洗刷得愈发苍翠,也将雾露寨与外界隔得更远。
阿檀坐在竹楼檐下,就着天光仔细分拣着刚采回来的草药。雨声淅沥,敲打着宽大的蕉叶,如同天然的丝竹。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指尖沾染着草药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日子就像寨子前那条溪流,平缓而安静地向前流淌。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律,春采茶,夏耘田,秋收谷,冬围炉。学会了用苗语唱悠扬的山歌,学会了跳欢快的踩脚舞,甚至能酿出寨子里最好喝的糯米酒。
那个叫“姜七”的男人,和他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仿佛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偶尔在夜深人静或大雨滂沱时,心口还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但很快便会被第二日需要晾晒的药材或阿花叽叽喳喳的笑声所冲散。
她想,她大约真的成了阿檀。一个寻常的,属于雾露寨的医女。
直到这日。
雨暂歇,寨子里组织青壮上山检查雨季可能出现的滑坡险情。阿檀背着她特制的、装了各种应急药材的背篓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