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夏意终究是淡了，蝉鸣弱了几分，风里也掺了些微凉的意，剧组的生活跟着走到尾声。

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熟稔到闭着眼都能辨出的声音，片场角落总飘着的盒饭香气，转眼就要消失了。

梓渝的最后一场戏落拍时，绕着田栩宁转圈圈，眉眼弯成了月牙，声音里满是雀跃，“哥，我杀青了！”

田栩宁看着他蹦跳的模样，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顺着他的欢喜，替他开心。

诗导喊着给他们两个拍合照，两人默契地肩并肩站定，比出一模一样的姿势，田栩宁自然地弯下腰，迁就着梓渝的身高，这个动作做了无数次，从戏里到戏外，熟稔得刻进了骨血。

快门按下，闪光灯亮的瞬间，笑意被定格在相纸里，白色的相框框住的，不只是两张年轻的脸，还有他们那段在无锡被夏日热浪裹着的日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在地板上，描出细碎的光影，轮到田栩宁的杀青戏。中午在酒店时，田栩宁本想让梓渝留在房里休息，他却执拗地要跟着。

他说，“我的最后一场戏，你在，那哥哥的最后一场戏，我也要在。”

梓渝坐在片场的角落，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田栩宁身上。

这场戏是田栩宁提着小醋包走到汪硕家，一句“我不爱你了”从田栩宁口中落下，语气里的落寞与怅然那样真切，梓渝猝不及防地怔了神。

抬头望向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竟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情绪，只觉得那股酸涩顺着喉咙往心底钻。

田栩宁垂着头，眼眶泛红，台词落地，转身走开。

“卡。”

“非常不错，一边过，恭喜田栩宁老师杀青！”

梓渝这才恍然回神，抬头时，田栩宁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走啦，一起拍杀青照。”诗导拿着剧本和对讲机走来，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意里，也藏着几分不舍。

杀青该是值得庆贺的事，可片场的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怅然，提不起全然的欢喜。

大抵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相伴，早已让彼此成了家人，如今要各奔东西，心底总免不了生出惋惜，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下次相聚是何时。

无锡的这个夏天，太热了。热到阳光把皮肤晒出薄红，热到汗水浸透了戏服，也热到把一群人的回忆，深深烙在了这片土地上。

热到往后的许多年，想起这个夏天，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想起片场的欢声笑语，想起那些一起熬夜对戏，一起分享零食的日子。

诗导努力打着气，让大家笑起来，镜头前，所有人都扬起了嘴角，只是那笑容里，都夹杂着些别的东西，是不舍，是留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梓渝捏着手里的扇子，扇面上写着一个醒目的“爆”字，他轻轻挥着。

他抬眼看向田栩宁，声音轻轻的，“哥，你说明年我们这部剧，真的会爆吗？”

田栩宁低头看着他，指尖又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是安慰，又像是轻叹，“或许吧。只是能不能播出，还不一定。”

梓渝摇了摇头，不再追问，抬手将打开的扇子举到面前，对着斜落的太阳，金色的阳光顺着扇面的缝隙落下来，碎碎的，绕着他的眉眼，那一刻，他的脸上没了笑意，只剩淡淡的茫然。

所有人聚到镜头前，一把把写着“爆”字的扇子举起来，定格在相片里，每个人都在笑，只是那笑容背后，各有各的心事。

晚上的杀青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手中的酒杯举起又落下，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语，道着来日方长，只是谁都知道，有些人，此一别，或许就是遥遥无期。

宴散时，夜色已深，风更凉了。

一行人又去了KTV，包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歌声里夹杂着些伤感的情绪，不知是被这氛围感染，还是心底的酸涩无处藏匿，梓渝竟坐在了田栩宁的对面，两人都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田栩宁指尖不安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梓渝低着头，指尖抠着衣角，沉默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疏离。

一首歌唱罢，包厢里静了一瞬。梓渝突然起身，跨过桌子，一把抱住了田栩宁，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把心底那些缠缠绕绕的乱线，悉数交给他来梳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

灯光暗下。

回到酒店，两人默默收拾着行李，房间里很静，只有行李箱的滚轮声，和折叠衣服的窸窣声。

田栩宁抬眼，看到桌子上的游戏机，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梓渝窝在桌边，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懊恼或欢喜的嘟囔，又看向床上的两个枕头，想起无数个夜晚，梓渝靠在他的肩膀上玩手机，呼吸轻轻的，落在他的脖颈，带着温热的意。

他们都清楚，回到北京，依旧会在那个出租屋里一起生活，可无锡的这段时光，太过滚烫，舍不得，放不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田栩宁看着梓渝眼下的乌青，伸手抚了抚，声音里带着心疼，“不开心？昨晚没睡好？”

梓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高铁，梓渝靠在窗边，没多久，便侧头倒在了田栩宁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像当初初去无锡时的那趟高铁一样，只是彼时，心底是期待与忐忑，此刻，只剩满心的酸涩与怅然。

田栩宁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高铁到站，北京的风扑面而来，依旧带着几分燥热，却又掺了些秋天的凉意，才八月，盛夏未过，可这风，却凉得让人心里发寒。

两人提着行李箱，坐上出租车，车窗外，是北京熟悉的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明明才四月份离开，不过短短四个月，却觉得像是隔了许久许久，久到有些陌生。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依旧是混杂着潮湿的气息，带着些许霉味，巷子口的路灯，还是没人修，依旧一闪一闪的，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墙角的青苔，依旧肆意地生长着，绿得扎眼，从来没有人去清理。

田栩宁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玄关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台上的绿萝，早已蔫了，叶子发黄。

梓渝提着行李箱走进来，环视着这间熟悉的出租屋，一切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茫然，像是在问田栩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哥，为什么我会感觉，有这么大的戒断反应？”

田栩宁看着他，“去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一些了。”他的回答，像是答非所问，可梓渝却乖乖地听了，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田栩宁蹲在玄关，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心底的烦闷翻涌，放在玄关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站起身，拿起手机，走到阳台，轻轻带上了门，按下了接听键。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想留在北京这边的公司，我不想回杭州。”田栩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气愤，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无锡的戏已经拍完了，北京的活也干完了，你本来就是杭州分公司的人，就该回去。如果你执意不回，我们完全可以把你辞退。”

“你们就不能有一点人性吗？分明北京这边也有活，不是没有我干的……”田栩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哥，我知道了，你去吧，前程更重要。”梓渝从身后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田栩宁猛地回头，看着梓渝，眼里满是错愕与心疼，把手机拿远了些，低声问，“你……确定吗？”

梓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光，却暗了下去。

田栩宁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妥协，像是被生活的铁链紧紧束缚，不得不低头，“行，什么时候需要到杭州公司报道？”

“下周一前。”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冰冷。

田栩宁抬眼看向墙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只剩两天的时间，两天后，他就要离开北京，离开梓渝。

他抬手，顺了顺梓渝的头发，指尖的温度，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好。”字落下，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真是一点人情都没有！”田栩宁气得抬手，想要把手机砸出去，最后却只是狠狠攥着，抵在墙上。

梓渝抬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脸上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像是在安慰他，“没事的，我们可以视频通话啊，不是吗？不用担心我。”

田栩宁还在气头上，满心都是对公司的不满，竟没有察觉到梓渝的不对劲，没有看到他眼底的酸涩与落寞，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把他哄回了房间，“乖，去睡会儿，我来收拾。”

梓渝乖乖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田栩宁的行李箱，就那样放在玄关，衣服都没有拿出来，毕竟两天后，他就要提着它，远赴杭州。

只是他不知道，梓渝回到卧室，压根就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像是乱成了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窗帘轻轻晃动着，一会打开，一会合上，映得房间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极了梓渝此刻的心情。

心底的酸涩，像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快要将他淹没，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田栩宁要走了，他该支持，该开心，可心底的不舍，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心脏，勒得生疼。

他不敢说，不敢让田栩宁为难，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藏在那抹勉强的笑容里，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不用担心我”里。

Chapter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