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雨,这雨细得像扯不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落着,敲在窗棂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水痕,把窗外的天色揉得愈发暗沉。
田栩宁收拾好了行李,看了眼手机,时针已经滑过正午,该准备午饭了,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瞬间,空荡荡的冷藏室,只有冰冷的空气涌出来。
他拿起玄关处的伞,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合上,关门声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直到门彻底关严,房间里压抑的抽噎声才慢慢清晰起来,细弱却绵长,像这缠人的雨丝。
梓渝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滴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水渍,将枕套浸得冰凉。
他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猛地坐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地拆下枕套,攥着它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过布料,也冲不掉心底翻涌的难过。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吵醒房间熟睡的人。
田栩宁提着菜进门,一眼就看到站在阳台晾枕套的梓渝,他的背影单薄,在微凉的雨气里显得格外落寞。田栩宁心头一紧,走上前轻声问,“怎么了?”
梓渝回头,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眼底的红却藏不住,“没怎么,刚刚睡着了,流口水流到枕套上了,就洗了洗。”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
“都这么大了还流口水。”田栩宁把菜放进厨房,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饿了吧?我刚买了番茄鸡蛋和排骨,中午做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好不好?”
“嗯,哥哥,我饿了。”梓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伸手从身后抱住田栩宁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田栩宁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后天下午吧。这两天,我好好陪你。”
“好。”梓渝应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短暂的温暖。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像往常一样生活,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洗碗,傍晚时分并肩靠在沙发上,一个打着游戏,一个刷着手机,指尖偶尔相触。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可又什么都变了,空气里始终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离愁,连阳台那盆绿萝,不管怎么浇水,都依旧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田栩宁站在出租屋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是他生活了快三年的地方,原本只是临时的落脚处,可自从梓渝搬进来,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就不再是冰冷的居所,而是成了他们的家。
他看着眼前的梓渝,伸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不愿松开,仿佛只要这样,分别就不会到来。
梓渝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强装镇定,“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高铁了。不忙的时候,记得来北京看我。”
“好,记得想我。”说完田栩宁拿手托起梓渝的脸,吻了上去,这次的吻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有苦涩,梓渝踮起脚回吻着。
直到真的快要迟到了,田栩宁才松开,转身拉开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只剩下满室的空寂。
之后的几天,两人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上偶尔会视频通话,屏幕里的人依旧笑着,说着日常的琐事,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可隔着冰冷的屏幕,终究少了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话语,也变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心底。
不知不觉,北京的树叶开始泛黄,风也渐渐冷了起来,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梓渝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卧室,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塞进当初刚搬进来时的两个行李箱里。
合租的房租,他原本还能勉强承担,可田栩宁走后,独自承担全部房租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目光落在柜子上的合照上,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晃眼。
梓渝看着照片,轻轻笑了笑,指尖抚过照片上田栩宁的脸,仿佛真的能触碰到对方的温度。
他走到厨房,恍惚间,好像看到田栩宁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笑着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可眨眼间,那身影便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厨具,和空荡荡的厨房。
最后,梓渝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出租屋,缓缓锁上了门。
关门的震动,将门框上的灰尘震落下来,簌簌地落在地上,仿佛在宣告,那些美好的过往,都将随着这扇门的关闭,灰飞烟灭。
梓渝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拖着行李箱匆匆下楼,墙角的苔藓依旧绿得扎眼,昏暗的路灯依旧一闪一闪,潮湿的气味依旧弥漫在巷子里,可那两个曾经嬉笑打闹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北京城郊。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喧嚣,也没有出租屋的烟火气息,整片区域都显得死气沉沉,连风都带着萧瑟的意味。
房东带着他来到租住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走廊里的水管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墙上的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墙面,处处透着破败。
“这间房是这一片房租最低的,在顶层,没电梯,所以很少有人租。”房东看着梓渝,语气平淡,“离地铁站也远,通勤不方便,还有……”
“不用说了,就这里吧。”梓渝打断他,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好,那我们对一下合同。”
签合同的时候,梓渝忽然想起当初刚搬进出租屋,和田栩宁一起对合同的场景,那时的阳光正好,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可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面对这冰冷的合同,和未知的生活。
“郑先生?”房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啊,抱歉,刚刚走神了。”梓渝回过神,拿起笔,“直接在这里签名就好,对吧?”
“是的。”
签完合同,房东离开,梓渝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屋子不大,一厅一卧一卫,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勉强够他栖身。
他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放着的,是那张两人的合照。他拿起照片,摆在柜子上,和从前在出租屋时一样,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过往的温暖。
他走进卧室挂衣服,却在行李箱里发现了一件田栩宁的衣服,是当初去无锡时带的。
梓渝看着那件衣服,轻轻笑了笑,拿起手机给田栩宁发了条信息,“你的衣服落在我行李箱里了,应该是去无锡的时候带的。”
田栩宁几乎是秒回,“我就说怎么少了一件衣服,原来在你那边。”
紧接着,视频通话请求发了过来。梓渝按下接听键,屏幕里出现田栩宁的脸。
“怎么样,新的住所还好吗?”田栩宁问道。
“还好啦,就是以后每天都要爬六楼,不过房租比那边便宜一半,划算。”梓渝故作轻松地说着,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又过了几天,北京的秋意愈发浓重,路旁的树叶彻底变黄,有的已经开始飘落,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吹在身上像刀子割一样。
梓渝出门总要多穿几件衣服,刚走出楼道,就忍不住打个哆嗦。
新租的房子窗户漏风,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梓渝无奈地跟田栩宁吐槽,第二天就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台暖气扇。
梓渝摇了摇头,把暖气扇放在房间角落,北京的电费太贵,他宁可多穿几件衣服,多盖几层厚被子,也舍不得用这费电的电器。
他只好在网上买了一卷卷胶带,一点点粘住窗户的缝隙,试图挡住漏进来的风。
入冬了,北京下起了雪,天气愈发寒冷。那台暖气扇,在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始终没有被打开。
胶带只能粘住窗户的缝隙,挡住窜进来的风,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溜进来的寒。
梓渝冻感冒了,发信息告诉田栩宁,可等了很久,才收到对方的回复,“是不是感冒了?”“回家记得开暖气扇。”“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这些关心的话语,看着暖心,可隔着遥远的距离,终究只是一句空话,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寒冷,也无法慰藉他心底的孤寂。
梓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那个曾经让他绝望的地方。
那束曾经照亮他世界的光,终究还是消失了,那个能给他带来温暖的人,不在身边了。
今年北京的冬,注定不会再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