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刚踩上土路,右脚还没落稳,陈玄夜的脖子后头突然一紧。
不是风,也不是幻觉。那种感觉他熟——有人在盯你,像菜市场里偷看肉案的老鼠,不敢上前,又舍不得走。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把黑氅往肩上甩了半寸,顺势用余光扫了眼右侧灌木丛。
一根断枝斜插在泥里,断口新鲜,还带着点湿气。刚才走过这儿的时候,它明明是横着的。
他脚步没变,呼吸也没乱,但左手已经贴到了腰间短匕上。刀柄冰凉,铜箍硌手,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定了两分。
杨玉环在他右边半步,走得极轻,白衣几乎融进夜雾。她忽然顿了一下,脚尖微微外撇,像是踩到了什么软东西。
陈玄夜知道她没踩到。
她是察觉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去。右手摸向靴筒暗袋,掏出一小块碎布,顺手塞进嘴里含住——这是他早年混市井时的保命习惯,万一打起来嘴破了血,别人听不出你是不是在咬舌传讯。
他低头系带时,眼角扫见那片灌木丛深处有团影子缩了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东西。”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杨玉环没应,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上一道淡淡的银痕。那是她灵力微动时才会浮现的印记,此刻正隐隐发烫。
陈玄夜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等离那片灌木五步远时,他忽然一个急转身,整个人像拧紧的弓弦弹了出去。
左脚蹬地,身子腾空跃起,借着断坡的高度猛地扑向灌木丛。
里面那人反应也不慢,嗖地往后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还是硬生生拐了个弯,想往野林子里钻。
陈玄夜冷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之前缠脚剩下的布条,手腕一抖甩出去。布条不长,但角度刁钻,正好绕过探子右脚踝,狠狠一拽。
“哎哟!”那人闷哼一声,脸朝下摔进泥坑,溅起一片黑水。
他挣扎着要爬,脑袋刚抬起来,一把匕首已经横在脖颈上。
陈玄夜单膝压着他后背,左手掐住他喉咙,声音冷得像井底捞出来的铁链:“再动一下,我让你舌头先落地。”
那人浑身一僵,四肢顿时不敢乱动。他穿着一身灰绿色粗布衣,脸上抹着泥,耳朵却尖得不像常人,耳尖处还有点泛青。
妖族探子。
陈玄夜鼻翼动了动,闻到一股腥臭味,是从这家伙袖口飘出来的。那是妖族低阶探子常用的隐息药草烧糊后的味道,能掩人气,但也容易熏晕自己。
“你是哪个窝出来的?”陈玄夜压低声音问,“谁派你来的?”
探子不答话,反倒牙关一咬,嘴角立刻渗出白沫,显然是想咬毒囊自尽。
陈玄夜早防着这手,右手匕首一挑,刀背拍在他下巴上,咔哒一声震松了牙关,紧接着左手抽出布条,三两下塞进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别玩这套。”他说,“你们这些小喽啰,十个里九个都是吓大的,真敢死的没几个。”
探子瞪着眼,满脸惊恐,身子还在抖,但已经不敢轻举妄动。
陈玄夜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剩下那截布条紧紧捆住,然后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逼得他跪趴在地上。
他这才抬头看了眼杨玉环。
她站在三步开外,一只手轻轻搭在琴匣边缘,眼神清冷地看着地上的俘虏,没说话,也没靠近。
“没事。”陈玄夜冲她点点头,“一只野狗,溜出来嗅食的。”
杨玉环微微颔首,指尖在琴匣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咚”,像是确认什么。
陈玄夜回过头,盯着那探子的眼睛:“你说不说都一样。我能把你扔在这儿喂狼,也能带你进城门口挂三天。选一个?”
探子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鼻涕混着口水从布条缝里往外淌。
陈玄夜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脸上的泥巴抹开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和一道歪斜的刺青——是个扭曲的蛇形图腾,盘在左颊,尾端钻进耳朵。
“原来是蛇窟的。”他嗤了一声,“怪不得跑得快,味儿还挺冲。”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对杨玉环说:“咱们得换个道了。这种货既然能摸到这儿,说明前头不止他一个眼线。”
杨玉环点头,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探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玄夜弯腰拎起俘虏的后领,像提一袋烂谷子似的把他拖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用腰带加绑了一圈,确保他挣不开。
“你就在这儿数星星吧。”他拍了拍对方肩膀,“要是运气好,天亮前能碰上巡夜的更夫,兴许还能捡条命。”
说完,他转身走向杨玉环,右手重新按回短匕上。
两人再次起步,这次不再走官道直路,而是沿着护城河的芦苇荡边缘斜插过去。水面浮着薄雾,倒映不出星月,只有远处城楼火把的微光偶尔晃一下。
走了约莫百步,杨玉环忽然停下。
陈玄夜立刻警觉,侧身挡在她前面,眼睛扫视四周。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前方河湾处的一片枯荷。
那里有一根折断的芦苇杆,斜插在泥里,和别的不一样——它是被人故意掰断的,断口朝南。
陈玄夜眯起眼。
这不是自然倒伏,是标记。
有人在设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下的探子,嘴角扯出一丝笑:“好家伙,还给你留了后招?”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拉着杨玉环退进一片矮树林里。
两人靠树站着,气息放轻。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
像是有人踩着泥地慢慢靠近。
陈玄夜握紧匕首,眼神沉了下来。
杨玉环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匣,指尖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