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吃掉了大半,只剩几缕漏在山脊上,像冻僵的蛇。陈玄夜踩着碎石坡的最后一段,鞋底沾了湿泥,打滑了一下,他没扶树,直接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匕。
杨玉环跟在他三丈后,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地里的蚯蚓。她没再踩他的脚印,而是贴着沟坎边缘走,黑氅下摆扫过枯草,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两人一路无话,风里有股味儿——不是血腥,也不是土腥,是皮毛烧焦混着腐草的气息,像是谁把死猫扔进了潮湿的柴堆里点不着火。
“停。”陈玄夜突然抬手,掌心向后。
杨玉环立刻收步,背靠一块风化岩,不动如石。
前面五十步外,官道弯口处,一座废弃的烽燧台蹲在坡顶。四面透风,墙塌了一半,但视野够好,能看清长安城南门到西门之间的动静。更重要的是,它背靠荒坡,前临洼地,巡夜兵不爱走这路,野狗都嫌远。
陈玄夜回头看了眼杨玉环,眼神一动,意思是:**上去看一眼**。
她点头,手指搭在琴匣扣带上,没说话。
陈玄夜先动,贴着土坡侧面上去,每一步都试过才落脚。到了台子底下,他翻身跃起,手扒断墙,整个人悄无声息翻了进去。落地后蹲伏三息,确认没异响,才招手让她上来。
杨玉环没跃,而是沿着残墙缺口一步步走进来,动作慢,但稳。她站定后,没急着望城,反而闭了眼,鼻翼微动,像是在闻空气里的东西。
“不对。”她睁眼,声音压得比风还低,“城里有妖气。”
“哪?”陈玄夜问。
“不集中在一处,是散的。”她指了指东南方向,“曲江池那边浓些,西市也有,像是……有人放进来的一样。”
陈玄夜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歪七扭八的符,是他早年在破庙捡的。他把镜子反着举起来,对准远处城墙上的火把。火光映进镜面,边缘泛出一层青灰色的晕,像油灯被水汽浸过,火苗扭曲变形。
他放下镜子,脸色沉了。
“不是探子,是成群进来了。”他说,“武则天开了门,让他们当耗子使。”
“他们要什么?”
“乱。”陈玄夜冷笑一声,“越乱越好。朝廷忙着抓内鬼,百姓吓得不敢出门,他们就能在暗处做事。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骨头都被啃干净了。”
杨玉环盯着长安城的方向,目光落在朱雀门上方那片雾蒙蒙的夜空。她忽然道:“李白还在不在曲江池?”
“他那种人,酒坛子在哪,家就在哪。”陈玄夜摸了摸匕首柄,“我要去找他。”
“你一个人太显眼。”
“两个人更显眼。”他看着她,“你是目标,我护不住你进城转一圈。分头走,反而安全。”
杨玉环沉默了几息,风从她耳边刮过,吹起一缕碎发。她终于开口:“他在旧宅西边第三条巷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酒坛子堆在门槛上,下雨都不搬。”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喝醉了写诗,我听见过。”她语气平淡,像是说今天吃了几口饭,“‘玉奴何必锁深宫,不如提壶踏月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真不在乎那些规矩的人。”
陈玄夜点点头:“那就他了。三更,朱雀门外东侧那棵老槐树下见。不管见没见到他,都去那儿等。”
“你走西门巷,贴墙根,别穿主街。”她解下琴匣,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布图,递过去,“这是西市暗渠的走向,有三条能通到曲江池北岸,巡夜兵不会查。”
陈玄夜接过,看了一眼就塞进怀里。“你呢?”
“我绕南市街,走竹林夹道。”她顿了顿,“那边有片废药铺,夜里常有野狗打架,声音乱,适合藏人。”
陈玄夜从腰间解下短匕,递给她。
“拿着。”
“你会用刀吗?”他补了一句。
“防身。”她说,“不逞强。遇险就退,不回头。”
“记住了。”她接过匕首,反手插进袖口暗袋,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拿凶器。
两人并肩站在烽燧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前方的长安。灯火依旧星星点点,但那光不再温暖,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闷着,透不出气。
“你信命吗?”杨玉环忽然问。
“不信。”陈玄夜说,“我只信自己走过的路。”
“那就好。”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一瞬。
风猛地大了,吹得残旗哗啦作响。陈玄夜拉紧大氅领口,转身跳下台子,落地无声,身影迅速贴着沟坎向东潜去。
杨玉环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融进夜雾。她低头看了眼袖口,匕首的位置硌着手臂。然后她转身,朝着南市街的方向,一步步走入黑暗。
竹林夹道的入口就在前方二十步,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她踩上去,水纹晃动,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她抬起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