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久了,脚底板都发烫。陈玄夜踩过一段碎石坡,鞋底打滑了一下,他立马伸手扶住旁边歪脖子老松,没回头,只压低嗓音说:“跟紧点。”
杨玉环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灰。她已经从刚才那片矮树林走出来半里地了,白衣下摆沾了泥,黑氅角也蹭破了一小块。她没喊累,也没问还要走多久,只是每一步都踩在陈玄夜留下的脚印里,像是怕走偏了方向。
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股铁锈味。陈玄夜皱了眉,这味道不对劲,不像雨前土腥,倒像是——血晒干后混着石头缝里的霉气。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人别动,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林子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
“不是结盟这么简单。”他忽然开口,声音哑,“武则天要的不是帮手,是替罪羊。妖族愿意进城,说明她已经把路铺好了。这种事,没有内应,门都不会开一条缝。”
杨玉环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手指轻轻搭在琴匣上。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刚才还只是沉,现在是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月光漏下来一截,照出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脉络,像画了符。
“我一直在想,”她终于出声,“她为什么选我?不是因为命格多稀有,而是因为我不会反抗。一个被供起来的妃子,连哭都要看时辰,哪来的脾气去闹?可现在……他们要拿我去镇阵眼,那就不是养神女,是杀牲口。”
陈玄夜转过身,正对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所以你不能认命。你也别问我值不值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天下人都烂透了,咱们这一趟是不是白跑?可你要记住,哪怕只剩一口人气没断,就还有人等着有人替他们开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是为了救皇帝才来的。我是为了你。但现在,我也为那些还没死、却快要说不出话的人走这一遭。”
杨玉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稳。“那就走快些。”
两人重新启步,节奏变了。不再是小心翼翼探路,而是加快了步伐,几乎接近疾行。陈玄夜走在前头,一手按着短匕,一边用刀鞘拨开横生的荆棘。他挑了条陡坡上的野径,绕过官道弯口,直插老鸦岭。
“抄这条道能省两个时辰。”他说,“就是不好走,摔一跤能滚下半山腰。”
“你带路。”杨玉环接得干脆,“我信你。”
山路越往上越窄,两边岩壁夹着一线天,脚下是浮土和碎石。陈玄夜每走五步就回头挥一下手,确认安全,杨玉环才跟着迈步。她走得极稳,落地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中途有次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陈玄夜反手一把拽住她手腕,拉回来时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碰到了一块。
谁都没吭声。
再走百来步,地势略平,前方出现一道断崖豁口。从这儿能望见远处长安城轮廓,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映着夜雾泛黄,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快到了。”陈玄夜眯眼看着那片灯火,“但也最难走。进了城郊十里,就是他们的眼皮底下。咱们不能再靠林子掩护,得贴着沟坎走,万一碰上巡夜的……”
“那就别让他们看见。”杨玉环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往前探,我跟三丈后。若遇险情,我吹一声口哨,两短一长。”
陈玄夜侧头看她一眼,点点头。他知道她不是娇小姐,更不是拖油瓶。她是昆仑墟出来的灵女,哪怕魂体未全,也有几分本事藏得住身形。
他们继续前行,速度不减。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响。陈玄夜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它还在微微发烫,不是灼人那种热,更像是——心跳。
他攥紧了它。
“你说他们会等我们回去吗?”杨玉环忽然问。
“谁?”
“任何一个人。”
陈玄夜沉默几息,才答:“我不指望谁等。但我得回去。你不该死在阵眼里,百姓也不该活成祭品。这事必须有人管,既然轮到我,那就我来扛。”
他抬头看向长安,目光穿透雾气。“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人接应,而是我们能不能活着站到城门口。”
杨玉环没再说话。她只是把琴匣背得更紧了些,脚步加快,与他并肩而行。
山道转折处,月光短暂露脸,照见两人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前一后,紧紧挨着,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