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是没回来,天上的云像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死沉沉地压着山脊。陈玄夜贴在烽燧台外那块风化岩后面,指尖抠进石缝里试了试湿度——干得发毛,说明这地方没人来过。他侧头看了眼杨玉环的方向。
她站在竹林夹道入口前五步远,袖口微微一动,匕首的位置调了半寸,更顺手些。她没看他,只轻轻点了下头。
“再看一眼。”陈玄夜低声道。
他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符刻得歪,是早年在城南破庙捡的,当时供桌上一堆烂香炉、断签筒,就它还泛点青光。他把镜子反着举起来,对准远处长安城墙上飘的火把。火光映进去,边缘立刻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晕,像是油锅里炸串冒泡时溅出的渣子,一圈圈往外翻。
“比刚才浓。”他说,“不是一股两股,是铺开了。”
杨玉环闭眼吸了口气。空气里的味儿变了,烧焦皮毛混着腐草的气味底下,多了点腥甜,像是铁锈泡在糖水里。她睁开眼:“西市那边也有了,往东漫的,速度不慢。”
“耗子搬家都晓得挑晚上。”陈玄夜冷笑,“它们还真当自己是住户了。”
“你想怎么走?”她问。
“不能一块进。”他盯着城墙根那片黑,“你目标太大,我打掩护你也难藏。分路,反而活络。”
“我也这么想。”她声音很平,“你走西门巷,靠暗渠那条线,能绕到曲江池北岸。我从南市街穿,走药铺后墙小径,那边野狗多,动静杂,好混。”
陈玄夜转头盯她:“你知道他住哪儿?”
“旧宅西边第三条巷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她说,“酒坛子堆门槛上,下雨都不搬。”
“你还记得这个?”
“他喝醉写诗,我听过一句。”她顿了顿,“‘玉奴何必锁深宫,不如提壶踏月疯’——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跟别的官儿不一样。”
陈玄夜嘴角抽了一下:“确实疯得够可以。”
他低头检查腰带,短匕还在,但没拿。他知道一会儿用不上。真正要躲的不是人,是鼻子和耳朵——妖族不靠眼睛找猎物,靠气息、心跳、血温。
“三更,朱雀门外东侧老槐树下见。”他说,“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去那儿等。”
“你要是见着他,别提我。”杨玉环忽然说,“他现在越干净,越安全。”
“我知道。”他点头,“就说江湖旧识,讨口酒喝。”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大氅领口,遮住半张脸。风吹过来,她发丝扫过眉骨,像刀刃蹭过磨石。
陈玄夜最后看了眼铜镜。火光在镜面扭曲得更厉害了,灰晕已经爬到中心,像一层霉斑正在扩散。他收起镜子,翻身跃下土坡,落地时膝盖微屈,顺势滚进沟坎阴影里,整个人瞬间没了声息。
杨玉环站在原地没动。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碎石坡另一头,风里只剩枯草摩擦的轻响。她低头看了眼袖口,匕首硌着手臂,是个实在的东西。她往前迈了一步,踩进竹林夹道。
地上积水还没干,倒映着天上残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避开水洼中央,怕涟漪惊了什么藏在暗处的耳目。拐过第一个弯,她看见墙角有一串新鲜痕迹——不是脚印,是爪子刮出来的三道划痕,嵌在泥里,湿气未散。
她停下,退半步,贴墙站定。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那股腥甜味。她屏住呼吸,等了五息,没动静。才转身改道,沿着废药铺后墙的矮篱往外绕。
另一边,陈玄夜已经潜到西门巷口。主街灯火通明,巡夜兵打着梆子来回走,但他走的是墙根下的窄道,专挑货栈和排水口之间钻。前面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尖利得不像活物,他立刻伏地不动,背紧贴冰冷石壁。
一只黑猫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没声,眼睛却是绿的,直勾勾看向他藏身的方向。它没动,也没叫,就在那儿蹲着,尾巴一甩一甩。
陈玄夜没拔匕首,也没跑。他知道这时候动就是死。他缓缓闭眼,放慢呼吸,让体温往下沉——这是当年在破落门派学的土法子,叫“龟息藏形”,师傅说是从坟地里趴一夜练出来的。
黑猫盯了他三息,忽然转身,蹿上隔壁屋檐,消失了。
他睁眼,继续往前爬。穿过两个货栈之间的夹道,眼前就是西市边缘。再过去,就是曲江池一带的旧宅区。他知道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哪儿,也知道李白那种人,就算天塌了也不会换地方住——酒坛子在哪,家就在哪。
杨玉环 meanwhile 已经绕过废药铺,进入南市街后段。她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像踩在纸面上。前方巷口有堆碎瓦,她刚要绕开,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极细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在石头上慢慢刮。
她停步,退后半步,借着墙影遮住身形。那声音持续了几息,然后没了。她没去看,直接改道,从一条堆满柴筐的小径斜插过去,绕了个大弯,朝着曲江池东侧迂回前进。
两人一个从西北,一个从东南,正朝着同一个点逼近。夜更深了,风把云吹裂了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的光,照在长安城头,像给这座城抹了层尸蜡。
陈玄夜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片荒园里。前面就是第三条巷子,歪脖子枣树的轮廓隐约可见。他伏在草丛中,盯着那扇破旧的门板,看有没有动静。
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还有墨汁滴落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松烟墨的苦香飘出来,盖住了空气里的腥甜。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一盏茶工夫。没有异样,没有埋伏,只有一个人在里面写字、喝酒、哼不成调的曲子。
陈玄夜终于起身,轻叩三下门框。
里面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醉眼朦胧的脸。李白一手拎着酒壶,另一只手握着支秃笔,头发乱得像鸡窝,长衫上全是墨点和酒渍。
“哟?”他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江湖客来讨酒喝?”
陈玄夜没接话,反手关门,落栓,动作干脆利落。
李白被他这一下弄得酒醒了三分:“你谁啊?”
“陈玄夜。”他站定,目光直视对方,“我从华清池底的深渊回来,武则天正在用妖气唤醒地脉阴窟。”
李白愣住,酒壶从手里滑下去半寸,袖口一卷才兜住。酒液泼在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他盯着那块湿痕,喃喃道:“她竟敢动龙脉根基……”
“你信吗?”陈玄夜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碎石,放在桌上。石头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碰一下,指尖就像被冻住一样麻。
李白伸手去摸,刚触到边缘,猛地缩回手,脸色变了:“这是……封印过的怨念?”
“我在深渊底下捡的。”陈玄夜说,“守门的石兽只剩半截身子,祭坛上的符文全反着刻。这不是镇压,是准备重启。”
李白抬头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清醒:“你亲眼看见的?”
陈玄夜点头。
李白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空酒坛后抽出一把剑。剑鞘破旧,剑柄缠着褪色红绸。
他把剑往桌上一拍:“那你来得正好。老子这身酒肉,也该砍点正事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陈玄夜手按短匕,李白剑已半出鞘。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我。”里面传出杨玉环的声音。
陈玄夜看了李白一眼,上前开门。
杨玉环站在门口,白衣如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半边清冷的眉眼。
李白看着她,酒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你……”他嗓音有点哑,“贵妃娘娘不是三个月前就……”
“我没死。”她说,“我只是不在宫里了。”
李白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行,我不问真假。能站在这儿说话的,就不是鬼。”
他转身拎起另一个酒壶,拍开封泥,倒了三杯。
一杯推到陈玄夜面前,一杯放到杨玉环的位置,最后一杯他自己端着。
“诗我不写了。”他说,“剑我拿得起。今日起,你我三人,共拒劫波!”
三人举杯,酒未入口,心意已通。
陈玄夜放下杯子,一拳砸在桌上:“天枢院必须马上动手,拖一天,长安就多死一批人。”
李白摇头:“可若不知她们怎么引妖入城,破一处,还有十处。”
杨玉环轻声道:“我能感应月华流动……或许可循脉寻源。”
三人目光交汇,话题正要深入——
屋外,一阵风吹过,枣树的枝桠突然断裂,砸在屋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