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那根枣树枝砸在屋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纸簌簌抖动。陈玄夜立刻起身,动作比念头还快,几步跨到门边,手按短匕,侧耳听风。李白也收了醉意,剑已半出鞘,眼神扫向破窗的缝隙。杨玉环站在原地没动,闭眼片刻,轻声道:“不是冲我们来的……是退走了。”
陈玄夜推开窗,借着云缝里漏下的光扫了一眼屋顶。瓦片碎了一角,断枝横在那里,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利爪硬生生扯断的。他伸手探了探,木头边缘泛着一层滑腻的湿气,不是露水,倒像是某种黏液干涸后的痕迹。
“妖物留的记号。”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多云。
李白冷笑一声,把剑收回桌上,顺手抓起一块布条把窗户封死,“连老天都听墙角,现在连树都开始递话了?这长安城,怕是连灶王爷都要站队。”
杨玉环走到案前,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它们知道我们聚在一起了。”
“那又如何?”李白一屁股坐回主位,长发甩到脑后,随手抓了个木簪别住,“躲着才叫怕,咱们现在是亮堂堂地坐在这儿,喝酒议事,它要来,就让它来喝一杯。”
他说完,真把酒壶拎起来,往自己杯里倒了半盏,又推给陈玄夜,“来,压压惊。酒可壮胆,不可断事——今夜不谈诗,只论生死。”
陈玄夜没接酒,但坐下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漆黑的碎石,放在案上。石头不大,形状不规则,表面裂纹密布,像一张被冻裂的脸。
“这是我在深渊底下捡的。”他说,“守门的石兽只剩半截身子,祭坛上的符文全反着刻。这不是镇压,是准备重启。”
李白低头看那石头,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边缘,猛地缩回,脸色变了。
“这是……封印过的怨念?”
“嗯。”陈玄夜点头,“碰一下,手就跟被冻住一样麻。我带上来三块,只剩这一块还有反应。”
李白盯着那块石头,沉默几息,忽然抬头:“你亲眼看见的?”
“不止看见。”陈玄夜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还踩塌了一层地砖,下面全是这种东西,堆得像炭渣。武则天的人,已经在阴窟底层摆好了阵法,就等一个引子。”
“引子?”李白皱眉。
杨玉环开口,声音很轻:“是我。”
两人同时看向她。
她坐在灯影里,脸一半明一半暗,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匕首柄,“月华命格,天生能引动太阴之力。她们要用我的魂灵作祭,逆炼月华为煞,再借这股煞气冲开地脉锁链。一旦成功,百里之内,山崩水走,活人化傀,死人复行。”
李白听得酒都醒了大半。他一把抓起剑,往桌上狠狠一拍:“她竟敢动龙脉根基!那不是权术,是疯魔!”
“她不是疯。”陈玄夜摇头,“她是算准了没人敢拦。朝中大臣只信凤诏,江湖散修各自为营,昆仑墟守门人早就断了往来。她要的就是这个空档——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李白咬牙,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那你回来干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毁了那祭坛?”
“毁不了。”陈玄夜苦笑,“祭坛底下压着七根地脉支流,随便炸一处,整座华清池都会塌。而且……”他顿了顿,“我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三处符眼亮了。她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在布局。”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在三人脸上,影子在墙上晃,像三尊未定型的泥胎。
李白缓缓坐下,把剑横在膝上,不再说话。他盯着那张用墨笔草草画在废纸上的长安地形图——曲江池、朱雀门、西市、天枢院旧址,都被他用红点标了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八度,“她为什么要拉妖族进来?按理说,女皇掌人间权柄,妖族避她还来不及,怎会主动掺和这种事?”
陈玄夜摸出铜镜,放在案上,“我在西市外看见的妖气,不是游散的,是有方向的。它们从曲江池往西市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他指了指镜子边缘一道新刮痕,“这镜子照妖气,边缘会发青。那天晚上,青色是从东南角开始蔓延的,说明第一批进来的,是从南边入城的。”
“南边?”李白皱眉,“那边是荒山,除了药铺后山的乱坟岗,连个村子都没有。”
杨玉环忽然道:“杨家祖坟在南郊。”
两人一愣。
“你们想啊。”她声音冷静,“杨家与皇室联姻,风水上要压得住命格冲克。当年请钦天监定穴,选的就是‘双龙夹脊’之地,正好卡在两条地脉交汇口。若妖族想借势,那里是最容易凿穿的点。”
李白猛地抬头:“所以她们不是让妖族进城,是让妖族从地底钻上来!天枢院改命图,妖族破地脉,两边合力,才能绕过昆仑墟设的封印!”
“对。”陈玄夜点头,“所以我才急着找你。一个人走暗渠查不到真相,但你认识的散修多,消息灵通。我想知道,最近有没有人发现地下有异动?或者……有没有哪片坟地突然冒出黑雾?”
李白沉吟片刻,从墙角一堆破书里翻出一本册子,封面写着《长安异闻录》,页角都卷了。
“上个月,终南山脚有个老猎户说,夜里听见地底下有哭声,像小孩,又像女人。报到县衙,没人理。他还画了张图,说是看见一口井往外冒黑水,井壁上爬满了红蚯蚓一样的东西。”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写着:‘疑为地气反涌,或有古墓崩裂’。”
“不是古墓。”杨玉环轻声道,“是封印松了。”
三人再次沉默。
烛火烧到了底,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李白吹灭残芯,换上一支新的,火光重新亮起时,他的眼神也定了。
“现在捋一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武则天要重启地脉阴窟,拿杨玉环当引子;第二,妖族从南郊破封,往城里渗,配合行动;第三,她们的目标不只是夺权,是要改命——把整个长安变成一座活祭坛。”
他放下手,看向另外两人:“我们手里有什么?”
陈玄夜想了想:“我知道祭坛结构,也带出了证据。市井里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能帮我打探消息。”
李白点头:“我能叫动七个散修,都是斩过妖的硬手。城南两位老术士,虽不管事,但认我面子。还有……”他拍了拍剑,“这把‘碎梦’,二十年没饮过邪血,也该开荤了。”
杨玉环看着他们,片刻后道:“我不便现身,但若在月下抚琴,或可借音波感应月华流动。若能找到煞气汇聚的节点,就能定位施法之处。”
“好。”李白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暂不集结人马,先查实敌人具体在哪动手。一旦确认位置,立刻分头行动,一人盯一路,逼她们现形。”
他说完,目光扫过两人:“你们觉得如何?”
陈玄夜盯着那块漆黑碎石,手指还在摩挲。杨玉环闭着眼,似在感应什么。屋外风渐紧,吹得窗布一荡一荡,像有谁在偷看。
李白没再说话,只是把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桩旧事。
烛光下,三人的影子贴在墙上,连成一片,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