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重新燃起的时候，屋外风势小了些，窗布不再剧烈晃荡，只是偶尔轻轻一荡，像谁在梦里翻了个身。陈玄夜盯着那块漆黑碎石，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裂纹硌得掌心发麻。他没抬头，声音却先到了：“现在喊人，怕是还没聚齐，祭坛就点火了。”
李白正把酒葫芦往腰间挂，闻言手一顿，咧嘴一笑：“你这话说得跟算命先生似的——‘时辰未到，不可轻动’。可咱们也不是等天亮的主儿。”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卷角的《长安异闻录》，用指背敲了敲封面，“但你说得对。武则天要的是没人拦，我们偏要让她知道——有人盯上了她那盘大棋。可怎么盯，得讲究。”
杨玉环一直闭着眼，指尖搭在袖中一段细弦上，像是在数脉搏。这时才睁眼，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我不能露面。宫里有她的眼线，哪怕一道影子被认出，都会打草惊蛇。”
“这不是问题。”陈玄夜终于抬眼，看向她，“你要做的事，比露脸重要得多。”
李白一拍桌子，震得烛台跳了跳：“那就这么定——不吹号角，不擂战鼓，咱们三人先织一张暗网。你查南郊动静，我摸江湖人脉，她……”他指向杨玉环，“听风辨煞，当咱们的眼睛。”
陈玄夜点头，从怀里掏出铜镜，放在案上。镜面已经蒙了一层灰，边缘那道刮痕泛着微青，像是冻住的血丝。“我在西市外测过妖气流向，它们不是乱窜，是有路线的。如果杨家祖坟真是破封点，那地下一定有通道连向城内。我认识几个跑货栈的老把式，夜里专走暗渠，耳目灵得很。”
“你去联络他们？”李白问。
“我去。”陈玄夜说，“他们信我。十年前我替他们挡过一刀，没要钱，只说‘以后有事，叫我一声’。现在，是时候还人情了。”
李白笑了声：“江湖人就这样，欠条写在肉里，死都不赖账。”他把《长安异闻录》塞进怀里，顺手抽出一根炭笔，在那张草图上画了个圈，“终南山脚那口冒黑水的井，位置偏，但离药铺后山不远。我认得两个老术士，一个懂地脉，一个会画镇符，虽然脾气臭得像茅坑石头，但信我。”
“那你负责牵线。”陈玄夜指着图上几处红点，“别让他们直接动手，先探虚实。要是发现地面有异热、井水变色、或者牲畜半夜集体跪趴，立刻传信。”
“传什么信？飞鸽还是烟火？”李白挑眉。
“用旧法子。”陈玄夜从靴筒抽出一张叠成三角的纸符，压在碎石底下，“这是市井里的‘急脚令’，三折两翻，烧边不烧心。你交给可靠的人，他们自然懂。”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像一幅刚勾好轮廓的壁画。
杨玉环忽然开口：“我可以月下抚琴。”
两人看她。
“月华命格不是摆设。”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事，“每逢朔望，我能感应太阴流动。若煞气汇聚，音律会有滞涩。琴弦会震，心口会闷。这不是猜测，是身体的反应。”
李白眯眼：“你是说，你一个人就能当个活罗盘使？”
“差不多。”她点头，“但需要安静的地方，不能被打扰。最好在高处，离地三丈以上，能见月光。”
“曲江池畔有座废阁楼。”陈玄夜说，“原是赏荷用的，现在荒了。夜里没人去，视野也好。我去给你清场。”
“等等。”李白突然抬手，“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们也在监听？”
“谁？”
“武则天的人，或者妖族。”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你弹琴，音波传出去，她们要是有懂行的，顺着频率一找，不就暴露了？”
陈玄夜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李白咧嘴一笑：“简单。她弹她的，我们给她加个‘杂音’。”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样式古旧，铃舌是根小骨头，“这是我早年从一座破庙捡的，叫‘乱神铃’。挂在屋檐下，风吹就响，专扰邪祟耳目。你弹琴时，我把这玩意儿挂在附近，真假混音，她们分不清哪段是真感应。”
杨玉环看了他片刻，忽然嘴角一动：“你还挺会偷懒。”
“这不是偷懒，是智慧。”李白得意地把铃往桌上一放，“我这人，打架靠剑，办事靠脑子。你看我像那种冲上去硬砍的傻子吗？”
“像。”陈玄夜和杨玉环同时说。
李白翻白眼，抓起酒壶灌了一口，结果发现空了，骂了句“晦气”。
陈玄夜没笑，但眼神松了些。他把铜镜收好，拿起那块漆黑碎石，攥进手里。石头冰凉，刺得掌心发麻，但他没松手。
“就这么干。”他说，“我明晚去西市接头，你后日去终南山找那两个老术士。杨玉环……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今晚就可以。”她站起身，白衣拂过灯影，“月已过中天，正是感应最准的时候。”
李白也站起来，把剑重新背好，长衫一甩，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一人执剑不足惧，三人同心可断金。”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墙里，“今夜无盟书，无血誓，但我李某人在此立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那女人把长安变成鬼窝。”
陈玄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李白一愣，随即大笑，重重拍上去。
杨玉环站在灯下，没动，也没笑，但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袖中琴弦。
叮。
一声轻响，短促，干净，像雪落屋瓦。
屋外，风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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