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长安城的雾还没散尽,街面上只零星走过几个挑担的小贩。陈玄夜把大氅领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袖子里的手始终按在短匕柄上。他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眼角余光扫着巷口那两个披甲巡兵。杨玉环跟在他斜后半步,一袭素色布衣裹身,发丝用一根木簪绾起,看上去就像哪家安分守己的闺女出门采买,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轻。
“西市铁器铺,老孙头那儿。”陈玄夜低声说,“他认我,但不能让他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杨玉环应得干脆,声音不高,像风吹过檐角铃铛的第一下轻震。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脚底踩着昨夜雨水泡软的青苔,滑了一下也没出声。巷子尽头有家挂着破铁片当幌子的铺子,门板才卸下一半,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陈玄夜抬手敲了三下门框,节奏错落,是十年前货栈兄弟间的暗号。
门缝里探出个满是煤灰的脸,眯眼看了两秒,忽然咧嘴:“哎哟,是你这小子?十年没见人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沟里了!”
“活着,还欠你一顿酒。”陈玄夜跨进门,顺手把门掩上,“今天来不是喝酒的。”
老孙头擦着手走过来,瞥了眼杨玉环,眼神顿了顿:“这位……?”
“我妹子。”陈玄夜随口编,“练武伤了筋骨,要配些护具和刀鞘。另外,我要五把短刃,带暗扣的,能藏袖里那种;再加两副轻甲,布面铁鳞,别太重。”
老孙头眉毛一跳:“你要打仗?”
“防身。”陈玄夜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铜钱放在桌上,“不够再说。”
老头掂了掂袋子,叹了口气:“行吧,东西我能凑,但得分开送——昨儿开始,工部的人天天来查‘违禁军械’,一口气买多了,回头官府找上门,我这摊子就砸了。”
“明白。”陈玄夜点头,“你分三天,送到西市南口第三棵槐树底下,夜里二更后。我会有人去取。”
杨玉环这时开口:“药呢?止血凝元散、续筋丸、还有清毒膏,都要最好的。”
老孙头挠头:“药铺归太医署管,这类东西早限购了。你们要是真急,得去找东市‘回春堂’的老李,他跟我换过命,兴许肯通融。”
“谢了。”杨玉环微微颔首,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
出了铁器铺,两人又穿了几条小巷,避开了主街上的巡兵盘查。东市回春堂门前果然站着两个差役,盯着进出客人。陈玄夜让杨玉环在对面茶棚等,自己绕到后巷敲门。
开门的是个白胡子老头,鼻梁上架着圆镜,手里还捏着半截草药。
“买药?”老头问。
“救命。”陈玄夜直说,“家里老人被妖气侵体,夜里咳血,白天昏睡。”
老头眯眼打量他:“你知道这是禁品?”
“我知道。”陈玄夜从怀里抽出一张旧契纸,上面盖着“货栈十三帮”的印,“十年前我替人扛过十车雪莲根,从昆仑山脚运到洛阳,没出一点差错。这份情,货栈还记着。你现在帮我,以后江湖路远,也多个照应。”
老头沉默片刻,收起圆镜:“你等等。”
他进去一会儿,拎出个小布包,塞进陈玄夜手里:“止血散三钱,续筋丸两粒,清毒膏一瓶。明晚再来取剩下的。别让人看见。”
陈玄夜道了谢,转身就走。回到茶棚,杨玉环已经起身等着,眼神一扫他怀里的布包,便知成了。
“药没齐。”他说,“得跑两趟。”
“够用了。”她接过布包,轻轻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兵器呢?”
“今晚就能拿到第一批。”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路上几乎没说话。长安的早晨看似平静,可越靠近闹市,就越能感觉到不对劲——巡兵多了三倍,百姓低头赶路,没人闲聊。连卖炊饼的老妇都把招牌收了一半,只留个角写着“有饼”。
另一边,李白已经在东城一家叫“醉云居”的酒肆里坐了一个时辰。
他没点酒,只叫了壶粗茶,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张写了半首诗的纸。进来一个穿灰袍的道士,坐下便问:“你写的‘明月蒙尘,江河倒流’,是何意?”
李白吹了吹茶沫:“意思是,长安快不行了。”
道士皱眉:“武则天的事?”
“她勾结妖族,要开阴窟。”李白把纸推过去,“你信不信?”
“荒唐。”道士冷笑,“可你李白不会无端放话。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先传个话。”李白从怀里掏出一只空酒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滴琥珀色的液体,落在纸上。墨迹遇液微闪,浮现出一行小字:曲江池,三日后,子时。
“看到这滴‘醉仙酿’,就知道我没骗你。”李白说,“愿意来的,我敬他是条汉子;不敢来的,我也不会骂他孬种。”
道士盯着那滴酒,良久才收起纸:“我会告诉终南山的几位师兄。但别指望太多人来——修行人最怕沾因果,尤其是跟皇权作对。”
“我知道。”李白咧嘴一笑,“所以我也没指望一次请动千军万马。能来三个,就够喝一壶的了。”
道士走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起身离开。路过柜台时,掌柜低声问:“真要打?”
李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现在还能躲?”
掌柜没说话,默默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名单,递给他:“这些人,以前跟你喝过酒,也杀过妖。他们信你。”
李白接过,塞进怀里,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日头偏西时,陈玄夜和杨玉环已走完最后一家药材铺,拿到了最后一味辅药。两人站在西市桥头,看着河水缓慢流淌,映着碎金般的夕阳。
“差不多了。”陈玄夜说。
“嗯。”杨玉环应了一声,包袱沉了些,但她没觉得累。
他们没回旧宅,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在一处废弃的磨坊前停下。陈玄夜从墙缝里取出一块刻着符纹的石片,贴在门框上,低声念了句什么。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先藏好。”他说,“明天再取。”
与此同时,李白正坐在城东一座破庙的屋脊上,翻看那张名单。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口一口嚼着干粮,眼睛却盯着远处宫城的方向。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三个他熟,四个只见过一面。但他知道,能来一个,就算赢了一分。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襟,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夜,已经开始了。
陈玄夜拍了拍包袱,确认所有东西都在。杨玉环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巷口那盏刚点亮的灯笼上。
灯芯跳了跳,火光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