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跳了跳,火光一晃。
陈玄夜的手还按在包袱上,指节微微发紧。巷口那盏灯笼烧得噼啪一声,他眼皮也没抬,只低声对杨玉环说了句:“走。”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小巷,脚步轻得像踩在影子上。废弃磨坊的门被重新合上,符纹石片贴回墙缝,仿佛从没人来过。
天边最后一丝橙红也沉了下去,长安城像是被人吹灭的蜡烛,整片黑了下来。
十里坡外的荒丘上,风开始刮得硬了。断碑孤零零立在坡顶,半截字迹早被风雨啃光,只剩个歪斜的轮廓。李白来得最早,蹲在碑后啃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夜里偷食的老猫。他把名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用指甲在三个名字上划了道痕,其余的轻轻折过去——信得过的就这几个,剩下的是赌命的注。
子时前一刻,坡下传来两声鹧鸪叫,短促,错落。
李白扔了饼渣,翻身站起。
陈玄夜和杨玉环从芦苇道钻出,身上沾着湿漉漉的夜露。陈玄夜背上多了把剑,剑鞘是深铁色的,没镶金没刻纹,看着就像根烧火棍,但他握剑柄时试了三次,顺手得很。杨玉环的包袱鼓了不少,她没说话,只是把包分成三份,一份塞进自己怀里,另外两份递向三人。
“止血散、续筋丸、清毒膏。”她报了一遍,“量不多,省着用。”
李白接过那份,掂了掂:“比我还轻,看来今晚真得靠本事活命。”他仰头,把葫芦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喉结滚了两下,然后“咔”地一声把空葫芦系回腰间,“酒尽之时,便是剑出之刻。这话我昨儿说的,现在算数。”
陈玄夜没笑,但嘴角动了动。他把旧短匕从腰带上解下来,扔进草丛。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三人都知道,这是个仪式——从前那个靠匕首和市井手段活着的陈玄夜,今晚之后,得换种活法了。
三人站到残碑前,背风而立。
长安城在远处趴着,灯火稀疏,宫墙高耸,像一头睡着的铁兽。巡兵的火把在城墙上缓慢移动,每隔一段就亮起一道符阵的微光,蓝幽幽的,照得护城河泛青。他们知道,那是天枢院布下的“锁龙网”,专防修行者潜入。
“路线还是老办法。”陈玄夜开口,声音压得低,“西水门暗渠,十年前挖过一条逃命道,工部图纸上没记。出口在太液池西岸的枯柳林,离华清池不到三百步。”
李白点头:“星象还行,今夜月隐,北斗偏南,利于匿行。”
杨玉环闭目片刻,指尖轻触碑面,像是在感受什么。再睁眼时,她说:“风向变了,从东南转西北,带着一股浊气——阴窟的煞气在往上涌。不能再拖。”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
李白从怀里抽出那张诗笺,上面墨迹斑驳,写着半首《将进酒》,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琥珀色痕迹。他把纸铺在断碑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这是接头信物,看到这滴“醉仙酿”的人,就知道李白动了真格。
陈玄夜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符纹,三笔勾连,成个“守”字形。这是他从货栈老鬼那儿学来的土法警戒,能感应十丈内活物气息。做完他拍拍手:“等吧。”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响。远处林子里忽然闪了三下微光,绿的,一明两灭,像是萤火,又不像。
三人立刻绷直了身子。
李白眯眼盯着那方向,没动。
陈玄夜手已搭上剑柄。
杨玉环指尖微颤,悄悄将一枚药丸滑进袖中。
可没人迎上去。
也没人靠近。
他们站在原地,像三尊石像,守着那张纸、那把剑、那一怀未燃尽的火。
林中的光消失了。
风停了一瞬。
然后,一只乌鸦从树梢猛地飞起,扑棱棱地掠过夜空,叫声沙哑难听。
陈玄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白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杨玉环低头,看着自己映在药包上的影子,轻轻说:“他们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