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起的那一刻,陈玄夜已经动了。
他没再回头看那块断碑,也没去碰地上画的符纹。剑在背上,手心微汗,他知道这趟不能再靠匕首翻墙、钻狗洞那一套了——那是混市井的活法,现在要进的是龙潭虎穴。
李白紧随其后,斗篷一甩盖住半边脸,嘴里还嚼着干饼渣,腮帮子鼓着,像只夜里赶路的老狗。他低声嘟囔:“刚才那光,不是人点的灯,也不是萤火虫。”
“是妖巡哨的引魂灯笼。”陈玄夜压低嗓音,“绿光两灭一亮,是西门岗的暗号,说明他们换班了。”
杨玉环走在中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把披巾拉高了些,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风从枯柳林穿过,吹得枝条哗啦响,像是谁在背后拖着铁链走路。
三人贴着湖岸前行,太液池的水黑得发沉,倒映不出星月。远处宫墙上的符阵还在闪,蓝幽幽的光扫过水面,像毒蛇吐信。陈玄夜抬手示意停下,蹲下身摸了摸渠口边缘的石缝——有湿泥,也有干涸的血迹,颜色发紫,不是人血。
“妖兵来过不久。”他说,“但没发现暗道,否则早设伏了。”
这条逃命道是十年前工部几个苦役偷偷挖的,图纸烧了,人也死了个干净。陈玄夜当年在长安混饭吃时,跟一个老货栈管事学过几招土遁术,顺嘴打听来的秘道位置。如今塌了一半,入口被乱石和腐草堵着,若不是熟门熟路,根本看不出这里能通城内。
他抽出剑,用布条裹住剑身,在断裂处搭了个简易踏板。石头松动,一脚踩下去直冒水泡。李白先上,猫腰过去时还不忘回头笑一句:“我这身子骨,比你家剑贵重多了,摔一下可不赔。”
“那你别走太快,省得我收尸来不及。”陈玄夜回了一句,语气硬,却让杨玉环往前挪了半步。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递过来。陈玄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怕自己脚滑。他摇头:“不用。”然后单手撑地,翻身跃过塌陷段,落地无声。杨玉环抿了抿唇,低头跟着跳,裙摆扫过泥水都没沾湿。
李白啧了一声:“你们俩,一个绷着脸装英雄,一个闷头当菩萨,合着就我是个唱戏的?”
没人理他。
出口就在枯柳林深处,外面是一片荒废的药园,原属太医署,前年一场大火烧了库房,至今未修。三人趴在草丛里观察动静。两个狼首妖兵正来回巡逻,手里长戟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隔半盏茶时间,他们会停在园门口对个暗语,然后分开巡查一圈。
“不能硬闯。”陈玄夜说,“酒味太冲,杨玉环的气息藏不住。”
李白本来想解葫芦洒点残酒引开他们,闻言只好作罢。他看向杨玉环:“那你有没有什么……优雅的小手段?”
杨玉环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三下地面,节奏短促,像是老鼠打洞的声音。接着又敲两下,稍慢些,像是一窝幼崽窜过碎石。
林子里顿时有了回应——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草叶晃动,影子乱颤。那两个妖兵耳朵一竖,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句:“又是耗子精作祟!”提戟就往东边追去。
三人立刻起身,猫着腰从西边翻出院墙,落地滚进一条窄巷。身后传来妖兵吼叫,还有铁器砸树的声音,但他们没回头。
进了城,空气都不一样了。
街面上灯火未熄,几家夜市还在支摊卖汤饼、炊馍,烟气腾腾。小贩吆喝声听着正常,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少人眼神呆滞,说话机械,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有个卖糖糕的老妇人,嘴角咧到耳根,笑容僵得吓人,陈玄夜多看了两眼,发现她手腕内侧有一圈青黑色的符印——那是被种了傀儡咒的标记。
“难怪还能做生意。”李白低声说,“这不是百姓,是饵。”
三人放缓脚步,混入人流。陈玄夜解下大氅反穿,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粗布衣,背上剑用旧麻布包着,远远看像个收药材的行脚商。李白披上杨玉环递来的斗篷,故意咳了两声,肩膀一耸一耸,装出病恹恹的样子。杨玉环则低头裹巾,双手交叠在腹前,像个安分的女眷。
他们走过一座倒塌的屋檐,底下蜷着几个孩子,缩在破席里取暖。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手臂裸露在外,皮肤上爬满黑纹,像是墨汁渗进了血管。孩子呼吸微弱,嘴唇发紫。
杨玉环脚步一顿。
她袖中藏着一枚清毒膏,能压住妖气侵蚀。她想上前,手刚动,就被陈玄夜用眼神拦住。他极轻微地摇头,嘴唇不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能留。”
她咬了下唇,终究没动。
但她走过时,指尖轻轻一弹,一枚丹药滑出袖口,落在墙角石缝间。风一吹,药丸滚了几寸,靠近那孩子的手边。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这一粒药能不能救他。
巷子越走越深,坊市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是通往城南的老街区,房屋低矮,道路狭窄,正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会合点就在那边的一处废弃宅院,地图上没标,只有李白知道怎么走。
陈玄夜走在最前,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缝。他知道,这座城里到处都是眼线,也许某个晾衣服的妇人,某个扫地的老头,甚至是路边一尊石狮子,都在盯着他们。
李白走在最后,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他不再开玩笑,也不再哼诗,只默默数着脚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杨玉环夹在中间,手指悄悄抚过袖中琴弦——那是她唯一能安抚自己的方式。她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但她知道,这座城市正在腐烂,而他们,是唯一还能闻到臭味的人。
巷口拐角处,一只野猫突然窜出,撞翻了个竹筐。
三人同时顿步,肌肉绷紧。
但那只猫只是受惊,叼着半截鱼骨头飞快钻进墙洞。
陈玄夜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像三滴墨汁落进黑水里,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