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就是那处废弃宅院。
陈玄夜走在最前,脚尖刚触到门槛,便抬手止住身后两人。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短匕,刀背轻轻刮过地面浮灰。尘土扬起,没断线,也没符光闪动。他皱眉,又用刀尖戳了戳墙角青砖缝里的苔藓——湿的,但不是今晚的露水浸的,是前半夜就潮透了的。
“没人埋伏。”他说,“但有人来过。”
李白哼了一声,把斗篷往后一甩:“废话,我们约好的人不就在里头?”
杨玉环没吭声,只将披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鼻梁。她盯着门缝里漏出的一丝微光,极淡,像是油灯将熄未熄时那种昏黄。她记得这光色,太液池东侧偏殿值夜用的就是这种劣质灯油。
陈玄夜起身,一脚踹在门板下半尺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没锁,也没机关触发。他侧身滑进去,背贴着墙根往前挪了三步,确认无异样后才打了个手势。
两人跟上。
院子里比想象中干净,没杂草疯长,连瓦砾都被人归拢到了墙角。正厅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不像是对峙,倒像是一群人在轮流报菜名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李白咧嘴一笑:“看来我那几位老友还没死绝。”
他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长安夜,墨雨沉。”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应:“孤鸿没,天地音。”
门猛地拉开,一股混着汗味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点了四盏油灯,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粗麻道袍的老头,有裹着兽皮的壮汉,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横梁上,脚丫子晃荡着,手里转着一把小刀。
没人站起来迎接。
目光全落在三人身上,尤其是杨玉环。
她没躲,解下披巾,露出面容。灯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可眼神稳得很。
“是我。”她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杂音,“我随他们同来。”
横梁上的女人停了转刀,眯眼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声:“难怪李白肯出山,原来是真把人请动了。”
老头捻着胡须点头:“月华命格……早该醒的。”
陈玄夜没理会这些话,径直走到厅中央那张破木桌前,把怀里东西放下——一块玉佩,边缘磨得发毛,正面刻着一道裂痕,像闪电劈过。
玉佩一落桌,忽地泛起微光,映出一幅模糊影像:太液池底,黑水翻涌,隐约可见一座石门半陷泥中,门缝里渗出血丝般的红雾。
屋里顿时安静。
“这是我在池底摸到的。”陈玄夜说,“三天前的事。那天晚上,宫墙符阵闪了七次,比平时多三回。守夜的妖兵换了暗哨,绿灯笼两灭一亮,是西门岗的换班信号。”
李白接过话头:“我沿湖岸走了两圈,发现它们巡逻路线变了。以前是双线来回,现在是三角巡防,说明防的是内鬼潜入,不是外敌强攻。”
杨玉环终于开口:“宫中灵气也在变。原本被镇压的地气是从南往北走,现在逆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它。”
她没提自己是谁,也没说为什么能感应这些。但她一说话,连横梁上的女人都停了晃脚。
“所以?”兽皮壮汉瓮声问,“你们叫我们来,到底图啥?”
“备战。”陈玄夜看着他,“今夜不备战,明日无长安。”
这话出口,没人笑,也没人反驳。老头慢慢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放在桌上。女人跳下横梁,把小刀插回腰带,顺手拍了拍李白肩膀:“老李,这次别喝多了误事。”
“我酒葫芦都空了,还能咋误?”李白笑着解下葫芦,在掌心磕了磕,发出空响,“酒尽之时,便是剑出之刻。”
众人陆续起身。道袍老头开始在地上画符,兽皮汉子检查兵器,女人则从房梁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是几枚飞镖模样的铁片,每片上都刻着古怪纹路。
陈玄夜走到门口,望向外面漆黑的夜。他知道,这时候城里的傀儡百姓还在卖汤饼,狼首妖兵还在换岗,宫墙上蓝光扫来扫去,像毒蛇吐信。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活人,有脾气,有不信命的骨头。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新剑,沉,但顺手。
杨玉环站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隐隐有银丝游动,那是强行压制体内反噬的痕迹。但她站得笔直。
李白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天。北斗偏斜,紫微黯淡,星象不利,但他不在乎。
“你说他们真会来吗?”他问。
“不来也得来。”陈玄夜说,“路断了,后面只有死,往前走,还有一口气。”
屋里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在试刀锋,有人在绑护腕。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光影晃动间,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群即将扑火的蛾子。
杨玉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院角那口枯井上。井口盖着块石板,缝隙里钻出一株野草,叶子泛紫,叶脉发黑。
她没说那草是吃了死人气长出来的。
也不用说。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灰烬味。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陈玄夜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李白拍拍腰间空葫芦:“就差敌人了。”
屋里的人一个个站定位置,有的守窗,有的守门,有的隐入梁上阴影。没人多问一句,也没人回头。
他们知道,这一夜过去,要么活,要么死。
但至少现在,他们都站着。
陈玄夜最后看了眼门外的夜色,抬手,缓缓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