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火光一抖,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像风吹草动时惊起的鸟。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但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种“豁出去”的劲儿还在,可底下已经开始渗水——有人不信了。
陈玄夜没坐回去。他站在桌边,手搭在那块玉佩上,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弱的温热。太液池底的影像已经淡了,石门沉在黑水里,红雾也不再往外冒。可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呼吸着。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道袍老头坐在角落,手里铜铃没再摆出来,而是用一块布慢慢擦着,眼神飘忽。兽皮壮汉蹲在地上,拿刀背刮鞋底的泥,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横梁上的女人倒是还在,但脚不晃了,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飞镖,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盯着杨玉环看,嘴角挂着点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好奇的笑。
还有两个新来的,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一直缩在窗边,手指不停掐算时辰;另一个披着破袈裟的秃头和尚,盘腿坐着,嘴里念经,可声音太轻,听不出是哪部经。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拧巴味儿,就像锅里的水烧到九分熟,咕嘟咕嘟冒泡,就差一口气掀盖,却又迟迟不上来。
“我有个问题。”忽然,道袍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她说地气逆流,灵气紊乱……可我们在这儿待了快半个时辰,谁感应到了?”
他没指名道姓,但目光往杨玉环那边偏了半寸。
没人接话。
李白依旧靠墙坐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他膝上的空葫芦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听见动静时的小习惯。
杨玉环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口边缘,轻轻揉着。她没反驳,也没解释。但她手腕内侧那层皮肤下,银丝又游上来了一截,像虫子在爬。
陈玄夜把玉佩重新推到桌子中央。
“啪”一声轻响。
众人视线都被拉了回来。
影像再次浮现:石门裂开一道缝,红雾涌出,隐约有东西在里面动,像是一只眼睛缓缓睁开,又迅速闭上。
“三天前我摸到它的时候,它还不会这样。”陈玄夜说,“那时候只是个死印子。现在它会‘呼吸’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老头:“你要是觉得这是假的,可以走。门没锁,外面巡逻的狼妖也还没换岗,你翻墙出去,顶多被咬一口,死不了。”
老头脸色一僵。
“我不是要退。”他低声说,“我是怕……咱们拼了命,最后救出来的不是人,是个灾星。”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灰衣汉子猛地抬头:“老张你疯了吧?她可是月华命格!昆仑墟的灵女!你敢说她是灾星?”
“灵女?”兽皮壮汉冷笑,“灵女会被关在华清池底下当祭品?会被武则天拿去喂阵眼?真要有用,早把她供起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你意思是她是诱饵?”灰衣人声音拔高。
“我没说错吧?”壮汉瞥向杨玉环,“她自己都不敢认自己是谁,全靠别人一张嘴说她是灵女转世。一块破玉放桌上,谁都看得见影儿,谁能证明那就是真的?”
横梁上的女人终于笑了:“哎哟,你们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我说一句——我不信命,我只信拳头。谁给我好处,我帮谁。现在问题是,打赢了,我能拿到啥?打输了,我家婆娘娃咋办?”
她歪头看向陈玄夜:“小兄弟,你给得出答案吗?”
陈玄夜没看他,也没说话。他走到油灯旁,伸手拨了拨灯芯。
火焰“腾”地蹿高一截,照得满屋亮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映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灯还亮着。”他说,“路就还没断。”
他转过身,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我不知道赢了以后你能拿啥。我也不知道输了会不会连累家人。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顿一秒,声音压低。
“昨天晚上,西市南巷三个孩子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挖了心肝。尸体丢在井里,脸朝下,背上刻着符文。你们猜是谁干的?”
没人答。
“是天枢院下的令。”他说,“为了试新阵法,拿活人点火引。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他们爹妈今早还在街上卖炊饼,笑着给人找零钱,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看向那个灰衣汉子:“你说月华命格有用?我现在告诉你,有用。但它救不了那三个孩子。它只能救剩下的人。”
他又看向兽皮壮汉:“你说她是灾星?那我问你,是谁把她变成灾星的?是你,是我,是外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和妖王联手把她钉在池底当燃料!”
他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她不逃,不哭,不求人,就一个人躺在那儿,等着有人来救她。等了十几年。现在我来了,你们问我凭啥信她?”
他回头,看向角落里的杨玉环。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稳。
他对她说:“他们不信命,也不信你。但我信。”
这句话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横梁上的女人不再笑,手里的飞镖停在指尖。道袍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它有多皱。兽皮壮汉站起身,把刀插回靴筒,没再说话。
李白睁开一只眼,看了陈玄夜一眼,又闭上了。
陈玄夜没再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放在剑柄上。新剑沉,冷,但顺手。
他知道,这话没解决问题。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曳。枯井角落那株紫叶草轻轻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掉在石板缝里,悄无声息。
杨玉环缓缓闭上眼,手指压住腕间最痛的那一处,深吸一口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陈玄夜看见了。
她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