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可屋里的气已经变了。刚才那句“谢谢”像根针，把绷紧的皮戳了个口子，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心里发毛。
陈玄夜没坐回去。他站起身，靴底碾过地上一片枯叶，发出脆响。所有人都抬了头，连那个念经的和尚也停了嘴。他知道，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打赢了我能拿啥？”他重复了一遍横梁上女人的话，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去：“但我知道不打会丢啥——你家灶台上的锅明天还能不能热饭，你娃夜里哭的时候你敢不敢点灯，你走在街上会不会突然被人按住，挖了心肝去喂阵眼。”
灰衣汉子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西市三个孩子死了。”陈玄夜继续说，“最小的那个才六岁，脸朝下趴在井沿，背上刻着符文。天枢院拿他们试阵，就像杀鸡前先拔根毛看看血旺不旺。”
道袍老头低着头，手指抠着铜铃边缘，没说话。
“你们不信她是灵女？”陈玄夜看向杨玉环，“行，我不扯命格、不谈轮回。我就问一句——一个人被钉在池底十几年，不吃不喝不眠，就等着有人来救她，她图什么？图成仙？图封神？她图的是，有人还记得这世上有公道两个字。”
他走到桌子边，一把将玉佩翻过来。影像又出来了：太液池底的石门裂得更深，红雾翻涌，隐约有东西在里面爬动，像是无数只手在推门。
“它在醒。”他说，“三天前它还不会动。现在它会喘气了。等它彻底睁眼，地脉阴窟破封，整个长安都会塌进地底。到时候别说门派世家，连老鼠都活不成。”
兽皮壮汉站了起来，刀柄握在手里，眼神闪了闪。
“你说武则天要永生？”他问，“那妖族呢？他们图啥？”
“主宰人间。”陈玄夜答得干脆，“她给权，他们出力。她开邪阵，他们供血。一个想活一万年，一个想当万妖之主，买卖做得挺明白。”
屋里静了几秒。
“就算我们联手，又能挡多久？”灰衣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有龙脉命图，有天枢院，还有……妖王撑腰。我们这些人，加起来够她塞牙缝吗？”
话音刚落，一直靠墙坐着的李白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说话，直接拍案而起，一脚踩上桌角，手中空葫芦往地上一摔——“啪”地碎了。
“老子当年一剑斩江断流，靠的是人多？”他吼了一声，声如洪钟，“靠的是这颗脑袋里没怂字！”
他拔剑出鞘，寒光映亮半间屋子：“李某游历天下三十年，见过皇帝跪天，没见过豪杰跪命！你们都是各门各派的顶梁柱，现在一个个缩头藏尾，等死吗？”
他剑尖一挑，指向横梁上的女人：“你说你要好处？行，我给你——赢了之后，你儿子能堂堂正正喊一声‘我娘是救过长安的人’！”
女人愣住了，手里的飞镖掉在脚边。
“我不想听谁讲大道理。”李白收剑，声音沉下来，“我只想知道——此刻此地，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样，不想再看孩子被挖心肝？有没有人，还想让明天的日头照在干净的地面上？”
没人说话。
但有人动了。
道袍老头慢慢站起身，把铜铃放在桌上，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走到陈玄夜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
接着是兽皮壮汉，一步跨出，靴子重重踩在地上。他没说话，只是抽出刀，插在短匕旁边。
一个，两个，三个……
灰衣汉子掐着手算完最后一刻时辰，叹了口气，走上前把手搭在刀柄上。和尚合掌起身，默默走到人群中央。其他人陆陆续续站出来，或按兵刃，或叠掌为誓，没人喊口号，也没人宣誓，但他们站的位置，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陈玄夜看着眼前这些人，喉咙有点发紧。
他转头看向杨玉环。
她站在那儿，脸色还是白的，可背挺直了，眼睛也不躲了。她对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今日在此立誓——不分门派，不论过往，共抗暴政，护我苍生。”
话音落下，屋外风声骤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枯井角落那株紫叶草晃了晃，剩下的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众人交叠的手背上，轻轻颤了一下。
李白拎起新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笑了。
陈玄夜低头看着插在地上的短匕，刃身映着灯火，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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