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还在晃，屋里的风却静了。
刚才那株紫叶草落在众人手背上，颤了一瞬，像一声没出声的叹息。陈玄夜低头看着插在地上的短匕，刃口映着灯火，微微发亮。他刚想抬手去拔，门就炸了。
不是推开，不是撞开，是直接从中间爆成木屑和火星，一股劲风卷着血味冲进来，砸在墙上又滑下去。是个穿灰袍的人，后背全是箭孔，手里还死攥着半截符纸。他喉咙里咯咯响，抬起沾血的脸，眼珠翻到只剩一点白：“天枢院……调兵了！”
话没说完，人就瘫了。
“五万禁军出宫门！”他最后吼出来的几个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三十六道符令锁城脉！御前术士布了‘九宫镇魂阵’！”
屋里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脑子还没跟上。前一秒还在立誓，手还叠着手，血还热着，下一秒就听见五万大军压过来，连城里的地脉都被铁链一样的符令锁死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碎了地上的一片瓦；有人手抖了一下，刀柄磕在桌角，发出“铛”一声轻响。
李白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原本靠墙坐着，腿伸直，剑横在膝上，像睡着了。可那信使一倒，他脚尖就蹬地，整个人弹起来，酒壶被袖子带翻，滚到桌边才停住。他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一个“井”字，冷声道：“来得倒快。”
陈玄夜已经站到了屋子中央。
他没看尸体，也没看别人，而是盯着门框剩下的半截门板。那里挂着一条残破的布幡，是他们进门前挂的障眼符，用来骗巡逻的傀儡兵。现在符纸焦了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麻，像是被雷劈过的树皮。
“九宫镇魂阵。”他低声说，“锁的是活人，不是死阵。”
“意思是？”横梁上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意思是，她知道我们在这。”陈玄夜收回手，转过身，“也知道我们结了盟。这一招不是防外敌，是围杀。”
屋里终于乱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刺啦一声；有人低骂了一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道袍老头闭着眼，手指掐着铜铃，嘴里念个不停，但谁都能看出他在抖。
“逃吧。”兽皮壮汉忽然说，声音闷，“现在走，还能从西山断崖爬出去。再晚，城门一关，咱们全得烂在这。”
“逃？”李白冷笑，“你当她是派兵巡街？三十六道符令锁的是龙脉节点，整个长安的地气都被冻住了。你现在离了这屋子，走出十步就会被反噬震伤经脉，二十步内必吐血，三十步——呵，骨头都给你拆了重拼。”
他说完，拔剑出鞘三寸。
剑光一闪，屋里温度骤降。
“所以只能打？”灰衣汉子问，声音有点虚。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陈玄夜走到桌边，一把将玉佩拍上去。影像再次浮现：太液池底的石门裂缝更深了，红雾翻涌，隐约有东西在里面爬，像无数只手在推门，“是她已经动手了。大军压境只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这个——地脉阴窟撑不住多久了。”
“你的意思是……”杨玉环忽然开口。
她一直站在角落，披巾裹着肩，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她派大军，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逼我们分兵。”
陈玄夜看了她一眼。
两人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
武则天不需要打赢。她只要让这些人乱起来，自己去救，或者去守，或者去护家人——只要散了，这个局就破了。而她，就能安安心心在宫里继续催动邪阵，等月华命格彻底熄灭，地脉阴窟彻底崩开。
“那怎么办？”和尚低声问，“总不能坐在这等死。”
陈玄夜没答。他看向李白：“李兄，你说九宫阵虚中有实，破它需三人断脉同时出手——哪三脉？”
李白眯眼，剑收回鞘：“东、南、中三宫为眼，断其枢纽，可撕开一道口子。但必须在同一刻动手，差一丝都不行。”
“人呢？”
“我可顶一脉。”
陈玄夜点头，又转向杨玉环：“你刚才说西苑三更换防，是唯一空隙？”
她轻轻颔首：“戌时三更，巡兵交班，符灯熄两盏。那时宫墙禁制最弱。”
“够了。”陈玄夜握紧拳头，骨节咔响，“我们不逃，也不硬闯。她要的是我们乱，我们就偏不乱。”
他抬头，扫视一圈：“明天夜里，三更，西苑外墙。能战的，跟我走。不能的，留下守据点，护消息通道。谁去，谁留，现在就说。”
没人立刻应。
但也没人反对。
道袍老头睁开眼，把铜铃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兽皮壮汉咬了咬牙，抽出插在地上的刀，往自己脚前一横。灰衣汉子掐着手算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站了出来。
李白拎起地上的新酒壶，灌了一口，抹嘴笑道：“老子三十年没打得这么憋屈了，正好活动筋骨。”
陈玄夜看着这些人，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夜之后，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也知道，现在回头，比死还难看。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桌上玉佩的影像还在闪，太液池底的门缝里，那只手，又往前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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