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西坊废庙的门就被风撞得哐当作响。陈玄夜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符纸，是昨夜从城墙上撕下来的。他盯着纸边被火燎过的痕迹看了三秒，抬脚碾碎了脚下一块碎瓦。
“人都到齐了？”他头也没回地问。
身后没人答话，但脚步声窸窣响起。道袍老头拄着铜铃杖进了院子，兽皮壮汉扛着一捆竹矛从巷口拐进来，横梁上的女人踩着屋檐跳下来，靴子落地没出声。李白最后一个到，肩上搭着酒葫芦，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看见陈玄夜就咧嘴一笑：“咋，今儿不当孤胆英雄了？开始点兵了？”
“不是点兵。”陈玄夜转身，目光扫过一圈，“是分活。”
他走到庙前空地，蹲下身，用匕首在泥地上划出个歪七扭八的长安轮廓。东、南、北、西四个方向各标了个叉。
“东门街窄，适合卡人，交给符箓派守。你们懂贴符压脉，别让禁军术士顺溜地念完咒就行。”他指了指道袍老头那一拨人。
老头捻须点头，没吭声。
“南市三岔口，车马能过，重甲步兵会从那儿推。机关匠埋陷坑，翻板下面加倒刺，别怕脏，往血槽里灌猪油——滑倒一个算一个。”兽皮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北坡地势高，藏伏兵最合适。轻功好的上去，等他们列阵时往下扔雷符，专炸旗官和术士。记住，打蛇打七寸，别贪多。”横梁女人抱臂冷笑：“要我当空中飞人？行啊，谁给我备副新翅膀？”
“我给你画一张。”李白拔剑，在地上划拉两下，“东南角钟楼、西南古槐、正南水井，这三个是九宫阵眼薄弱处。你带人轮番骚扰，让他们没法安心布阵。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那群穿道袍的连站都站不稳。”
女人斜他一眼：“你倒是比昨儿清醒。”
“昨儿喝多了。”李白灌了口酒，“今儿清醒得很，死也得死明白。”
陈玄夜没理他俩斗嘴，继续说：“西苑留作退路，不能断。万一前面撑不住，得有人撤进去。那里交给我，谁活下来，谁来找我。”
没人接话。空气沉了一下。
“这不是送死。”陈玄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不冲、不抢、不拼命。我们就在这城里耗着，像老鼠钻墙，像苍蝇嗡耳。她要的是我们乱，我们就偏不乱；她要的是我们散，我们就偏不散。”
他顿了顿，看向庙门口。
杨玉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一身白衣，披巾未系，长发简单束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玄夜收回视线：“今天所有人手脚都快点。天黑前，防线必须立起来。明天三更动手，今晚就是最后准备。”
话音落，人群散开。
符箓派的人蹲在地上画符，朱砂混着鸡血搅成糊；机关匠搬出木箱，翻找铁钉和簧片；轻功高手在屋顶试跳，踩塌了一片瓦；李白拉着几个会轻功的围在墙角，拿剑尖在地上比划路线图，一边讲一边笑：“你们知道为啥钟楼最脆？因为和尚秃，塔也秃，风水都漏光了！”
没人笑。
但他也不在意，继续说：“所以术士不敢久待，一有动静就得跑。咱们就卡这个空档，三个人同时出手——东、南、中三宫断脉，撕开一道口子，够陈玄夜钻进去就行。”
“那你呢？”有人问。
“我？”李白拍了拍剑，“我在外面闹大点，好让他偷溜。”
太阳爬到了房顶，阴云却越积越厚。风开始卷着灰走，街面上一片死寂。百姓早把门板钉死了，连狗都不叫。远处偶尔传来铁甲碰撞声，像是钝刀刮骨。
陈玄夜沿着街巡逻，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他在检查每一处掩体的高度，看能不能挡住弩箭。走到一条小巷口，看见一扇门缝里塞着半张符纸，是他昨夜让人贴的暗记，现在被人动过——边缘有指甲抠的痕迹。
他皱眉，正要伸手去摸，忽然听见琴声。
不是很大，但从庙前高台上传来，断断续续，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他抬头望去。
杨玉环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素琴。香炉青烟袅袅，她指尖轻拨，奏的是《清心普善咒》。音波一圈圈荡开，落在忙碌的人身上，像是无形的手轻轻按了按肩膀。
有个符箓师原本手抖得厉害，符纸都画歪了，此刻手指稳了。机关匠揉了揉太阳穴，骂了句“娘的，脑子终于转了”，又低头敲锤子。就连李白也停下话头，闭眼听了两秒，才嘟囔一句：“这玩意儿比酒管用。”
琴声渐转，调子昂扬起来，成了《破阵乐》的节拍。众人动作不知不觉跟上了节奏：一锤一钉，一步一踏，连搬运石块的脚步都整齐了。
陈玄夜站在巷口，听着那琴音，没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求神拜佛，也不是装模作样。她是把人心一点点拢回来，像缝一件破衣裳，针脚细密，不急不躁。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关门的杂货铺，看见门槛上躺着个木马，漆都掉了，一只轮子松了。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顺着门缝塞了回去，又往上挂了挂，确保不会掉下来。
一个小动作。没人看见。
傍晚时分，四区防线初具模样：东门垒了石墙，插满削尖的竹排；南市路口挖了三个陷坑，盖着草席；北坡树丛里绑好了雷符引线；西苑小门后堆了沙袋，留了暗道。
陈玄夜回到庙中，沙盘上插满了小旗。他一根根检查过去，确认位置无误。短匕插在沙盘边上，刀柄微微晃。
杨玉环已收琴入匣，靠在屏风后闭目调息，脸色有些发白。抚琴耗神，她没硬撑。
李白坐在庙外台阶上，酒喝了半壶，正和两个轻功高手比划夜间突袭的路线。他用剑在地上画图，一边讲一边笑：“你们记住，别学电影里那种‘我一个人救世界’的傻逼，咱是团伙作案，讲究配合。”
庙内灯火全熄，只留几处假烟灶点着湿柴，冒出缕缕白烟，引人错觉。
夜彻底黑了下来。
整座长安城像被按进水里的脑袋，悄无声息。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动。只有远处，铁甲行军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下，又一下，像是大地在喘气。
陈玄夜站在沙盘前，手按短匕，一动不动。
庙外，李白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星。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剑尖还在地上画着路线，线条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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