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铁甲声停了。不是撤了，是压到了城门口，卡在那儿，像一把锈刀插进喉咙，喘得费劲但没断气。
废庙前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符箓派的道袍沾着昨夜画符溅上的鸡血，机关匠腰带上别着半截没装好的簧片，轻功高手的靴底还粘着北坡树丛里的湿泥。没人说话，也没人动。风卷着灰打转，吹得旗角啪啪响——那是昨夜临时绑在竹竿上的布条，写着“守”字，墨迹都晕开了。
陈玄夜站在高台边缘，手按短匕。他没睡。眼底发红，但背挺得直。他知道这些人盯着他看，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没得选。
杨玉环立在台侧，一身白衣未换，发丝简单束着，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些。她没抚琴，也没靠近他，只是站着，像根定海神针，不动，也不倒。
李白把酒葫芦摘了下来，挂在庙柱上。他难得没笑，也没说那句“死也得死明白”。他抽出剑，在掌心划了一下，血珠滚出来，滴在脚边一撮黄土上。
“昨儿我说咱是团伙作案。”他声音不大，却传得远，“今儿我不改口。但团伙也得分个头儿。不然打起来，东边喊冲，西边要撤，谁活？”
人群里有人抬头。
李白抬手，指向陈玄夜：“他当过市井混子，偷过馒头，挨过棍子，也救过商队，扛过山贼。他不是大宗师，也不是皇亲国戚。可你们想想，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哪个没被官差踹过屁股、被术士当耗子撵过？”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可现在，他们要拿我们当祭品，拿百姓当柴火，拿长安当炼丹炉。你躲？你能躲到哪去？山里有妖王等着啃你，庙里有天枢院画你的命格图。你逃？你爹娘还在东市卖饼呢，你婆娘还在南坊缝衣呢，你家娃才三岁，还没学会叫爹——你就想跑？”
没人动。
“所以。”李白收剑入鞘，走到陈玄夜身边，拍了下他肩膀，“这事儿，总得有人开头。我不当，他不当，难道让那个画符的老头当？人家昨晚熬了通宵，尿都憋成黄疸了。”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了下。
符箓派老者咳嗽两声，往前走了一步，拱手：“昨夜布阵已毕，然敌势如山，我等皆草莽之身，无门无派，谁来号令三军？”
话音落，所有目光都落在陈玄夜身上。
他没立刻动。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匕首影子，又抬头，看遍每一张脸——有胡子拉碴的，有缺耳朵的，有手上缠着布条还在渗血的。
“我不是什么领袖。”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但稳，“我跟你们一样，是从沟里爬出来的人。我也怕死。昨夜巡防，听见铁甲声，手心全是汗。我也想过，不如钻地道跑了，找个村子种地，娶个媳妇，生俩娃，一辈子不抬头。”
他顿了顿，看向杨玉环。
“可我看见她在弹琴。不是为了求神，也不是为了装仙。她是把人心一点点拢回来。像补一件破袄，一针一线，不急不躁。我就在想，我们这些人，真的只能当耗子吗？真的只能被人追着打，打完还得谢恩？”
他又看向李白：“诗仙肯跟我并肩，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想成仙，也不想封侯。我要的是一个不用跪着活的天下！”
他拔出短匕，插进高台木板，声音陡然拔高：“若你们信我，便随我战到底！若不信——我也一人前往！”
静了两秒。
然后，一声吼炸开：“愿听陈将军号令！”
接着是第二声：“誓死追随！”
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像潮水漫过堤坝。有人按刀跪地，有人撕下衣角染血按在旗杆上，有人默默将兵刃插进土里，再拔起，抱拳致意。
李白解下披风，甩在一根削尖的长竹上，墨笔蘸血，刷刷写下个“义”字。旗杆一插，迎风招展。
各派高手依次上前，在旗下立誓。机关匠把最后一枚雷符按在旗座下；轻功女人割掌滴血，冷笑一声：“这回要是死了，记得把我扔钟楼顶上，让我最后看一眼长安。”符箓老者焚符为证，火光映着他皱纹纵横的脸。
杨玉环缓步上前。她没说话，只从发间取下一支玉簪，轻轻插入旗杆裂缝中。簪尾雕着一朵残莲，像是旧年宫中遗物。
风吹得旗猎猎作响。
陈玄夜立于旗下，黑氅翻飞，目光扫过众人。他抬起手，抱拳，一礼到底。
朝阳正好破云而出，照在废庙广场上，照在旗帜上，照在每一张疲惫却发亮的脸上。
李白站到他身旁，低声说：“接下来，就是玩命了。”
陈玄夜没回头，只答：“那就玩到底。”
远处，钟楼的影子斜斜打在街面，像一把指向宫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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