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还卡在石缝里,映得那把短匕像块烧红的铁。陈玄夜站在石阶上,手心全是汗,后背却冷得贴住了衣料。刚才那一嗓子差点把他肺管子震出来,可话出口了,收不回了。
底下的人还是没动。灵泉阁主低着头,手指在袖口来回搓,像是在数经文;机关匠门那个秃顶老头盯着地图,眼珠都不带眨的;轻功门几个年轻人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吱响,但谁也没再往前迈一步。
杨玉环在他身后半步远,气息比刚才稳了些。她没说话,也没抬手,就是站着,像根白蜡烛插在风里,不动,也不灭。
陈玄夜闭了下眼。他想起前两天去符箓派借朱砂,天还没亮,山门里就有人影晃。不是练功,是抄书——三个老道士围在灯下,纸一张张叠成墙,抄的是《镇魂典》残卷。他问了一句“这么急?”对方只说:“多留一份,往后少跪一人。”
还有北岭剑宗。夜里轮值守山门,四个弟子排成一列,刀出鞘一半,站到鸡叫。问他图啥,领头那小子咧嘴一笑:“祖师坟前香不能断。”
这些事当时看着像各自为政,现在想,全是怕。
怕门派没了,怕祖宗没人祭,怕活着的人最后连个名儿都留不下。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不想战,是不敢当第一个出头的。
“你们以为退一步就能平安?”他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沉,像从井底往上拽,“可曾想过,若今日我们散去,明日武则天调天枢院兵压三山,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你们祖师埋骨之地!”
这话一出,符箓派长老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剜过来。
陈玄夜没躲,接着说:“她不要顺民,她要的是奴仆!是祭品!你们藏经阁里的书、山门后的祖坟、弟子腰间的剑……都不是你们的了,是她的战利品!今天你不拔刀,明天你的徒子徒孙就得给她磕头喊娘!”
灵泉阁主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危言耸听!朝廷自有法度,岂容她——”
“法度?”陈玄夜冷笑一声,打断他,“云隐观后山那棵千年槐树,根都烂透了,你知道为啥?那是龙脉命图的支点之一。她昨夜动手剪的不是灵气,是你们这些门派的命根子!你以为她在等什么?等你们商量完再动手?等你们一个个关门闭户、自废武功,好让她轻轻松松踩上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次的静,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僵住,是被戳中了。
机关匠门那个秃顶老头缓缓抬起头,嗓音沙哑:“你说……她已经动了龙脉?”
“我没证据。”陈玄夜坦然道,“但我亲眼看见云隐观的地气散了,像水泼在地上一样收不回来。你们哪个门派敢说自己山下的灵脉还稳着?敢说自家祖坟前的香火还能燃三天?”
没人答。
有人低头,有人搓手,有个人突然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陈玄夜无门无派。”他拍了下胸口,声音响亮,“爹妈早死,师父跑了,一块玉佩当饭吃,一把短匕护命。我要是怕,早躲进山沟里种地去了。可我知道一件事——若我们此时退缩,武则天得势后,各派都将被吞并,无人能幸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怕死,我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徒弟?你们的师弟师妹?他们以后活在这世上,是要跪着活,还是站着死?你要他们将来对着你们的墓碑说‘师父,我投降了,但我活下来了’?”
轻功门一个年轻弟子忽然抬头,眼圈通红:“我不想让他们跪。”
“我也不想。”北岭剑宗那青年咬牙道,“可我们拿什么打?拿人头堆吗?”
“不是拿人头堆。”陈玄夜指向地图,“是拿脑子打。符箓派能布阵,机关匠门会设伏,轻功门跑得快,北岭剑宗敢拼命——你们每一个门派,都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是破绽。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刀!”
他走下两阶,站得更低了些,声音也缓了:“我不求你们立刻追随,也不逼你们立誓。我只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试试?哪怕只试一次,别等她把刀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拔剑?”
屋里没人说话。
但有人开始挪动脚步。不是往后退,是往中间靠。
符箓派长老拄着桃木杖,慢慢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三个标红的阵眼看了半晌,低声问:“三重镇魂阵……真能拖住她半个时辰?”
“材料不够,撑不了。”陈玄夜如实说,“但如果我们把七十二处灵脉的小节点全炸了,乱她布局,阵眼压力会小很多。”
“炸?”机关匠门老头皱眉,“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总比被人一口吞了强。”陈玄夜看着他,“你们机关门最懂机关,要是能把爆裂符埋进地脉支流,动静够大,足够让她分神。”
老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灵泉阁主还在原地站着,脸色阴晴不定。他门下一个小道士凑近说了句什么,他挥了下手,像是赶苍蝇,但没再开口反对。
轻功门那群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两步:“我们能送信,也能劫道。你说哪条路危险,我们就守哪条。”
“北岭剑宗。”那青年抱拳,“我们守紫宸宫西角楼,那儿视野最好,也最容易被忽略。”
陈玄夜看着他们,胸口有点发烫。
他知道,这还不算赢。离真正联手还差得远。但现在,至少没人再提“散会”了。
杨玉环在他身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不再泛白。她依旧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像是终于肯把自己交给他一点重量。
就在这时,符箓派长老忽然抬头:“陈少侠,你说共危,可有一件事我没听清——若真打起来,谁来带头?你?你不过二十出头,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静。
陈玄夜没急着答。他弯腰,从石缝里拔出那把短匕,甩了甩上面的灰,插回腰间。
“我不是来当头的。”他说,“我是来当第一个出头的。”
然后他抬头,看着满屋的人:“你们谁愿意当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