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态度存分歧，争论渐激烈

灯笼的光还悬在湿地上，像一滩没干透的血。陈玄夜靠在墙边，喉头滚动了一下，嗓子眼干得发疼。他刚说完那番话，屋里的空气变了，不再是死水般的沉默，而是开始翻涌——有人低头盘算，有人眼神飘忽，也有人盯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三重镇魂阵……”符箓派一个中年弟子低声问，“材料够吗？我们库房里只剩半匣朱砂，黄纸也发了霉。”

旁边一人接口：“北岭借的七枚残符能撑一时，但压不住龙气反噬。天枢院手里可是攥着七十二处灵脉，咱们这三座阵眼，顶多拖它半个时辰。”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讨论飞鸽台岗哨的年轻人也停了嘴。

陈玄夜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他知道这不是反对，是动摇。比反对更麻烦的是动摇——至少反对会亮刀，动摇只会让人往后缩。

就在这时，符箓派那位长老猛地站起身。老头须发花白，拄着一根桃木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低语：“陈少侠，你说要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阵破了，谁来收尸？我派三百弟子，背后是三千条命。你一句‘该战’，轻巧得很，可真到了那天，烧成灰的不是你。”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剥核桃的老者都停了手。

陈玄夜没动，也没抬头。他知道这一关躲不掉。上一刻还有人开始问“怎么布阵”，下一刻就能翻脸质问他凭什么拿别人性命去赌。

“我不是来收命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着，“我是来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等死？”

“放肆！”灵泉阁一名道士拍案而起，袖子扫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武则天还没动手，你就敢断言必死？朝廷自有制衡之法，天下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制衡？”陈玄夜冷笑，“她昨夜调兵封了云隐观后山，千年槐树根烂如腐泥，你们觉得那是巧合？那是她在剪羽翼。下一个就是你们门派的祖地灵根。你以为她在等什么？等你们商量完再动手？”

“你又怎知此事？”符箓派长老眯起眼。

“我去看过。”陈玄夜直视他，“亲眼见的。你不信，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查。等你查完了，可能连派个信使的人都没有了。”

屋里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和之前不同，带着刺，扎在每个人心口。

北岭剑宗那三个年轻人坐不住了。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腰间长剑“锵”地抽出半寸，寒光映着灯笼晃了一圈：“若今日不敢拔剑，明日便是亡宗灭门！我们北岭不怕死，只怕窝囊！”

话音未落，灵泉阁主冷笑一声：“热血少年，说得好听。可你师父呢？你师弟呢？你家山下还有没有老母等你归去？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一句不怕死，就能让他们也跟着跳火坑？”

青年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同伴拉住。

“我们不是不想战。”另一名中年修士缓缓开口，是机关匠门的代表，“但我们得活到能战的那一天。现在硬拼，不过是送人头。不如暂避锋芒，保存实力，待时机成熟——”

“时机？”陈玄夜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你还指望有‘时机’？武则天已经在动龙脉命图，她在养阵。等她养成了，别说反击，连逃都逃不出长安城。你以为她是想掌权？她是要把整个修行界炼成她的养料！”

“危言耸听！”灵泉阁主猛地站起，“你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凭一块玉佩、几句疯话就想号令群雄？谁给你的资格？”

“资格？”陈玄夜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我没有资格。但我有这把刀。”他抽出短匕，往石阶裂缝里一插，“它斩过山贼，劈过衙门枷锁，也护过无辜百姓。我不求你们追随，只求你们别闭眼装睡。”

话音落下，没人鼓掌，也没人喝彩。

可气氛已经变了。

一边是年轻弟子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咔咔响；另一边是各派长老面色阴沉，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地面。

争论开始了。

不是私下的嘀咕，而是面对面的对撞。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名轻功门弟子站起来吼道，“你们怕死，我们不怕！”

“你不怕，因为你还没成家！”灵泉阁主反唇相讥，“等你有了妻儿老小，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

“那就让所有人都等着被宰？”北岭青年怒吼，“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两步，最后连骨头都被啃干净！”

“至少还能活几天！”机关匠门的人喊了回去，“活着才有希望，死了什么都没了！”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冲撞着破败的库院。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甚至有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被旁人死死抱住。

混乱中，符箓派长老忽然大喝一声：“够了！再吵下去，不用武则天动手，咱们自己先散了！”

这一声压下了部分喧嚣，但火药味仍在。

就在这时，轻功门一个年轻弟子被人推搡了一下，怒从心起，反手一巴掌甩过去。对方也不是善茬，当场抽出短刃，直指他咽喉。

刀尖离喉咙只有半寸。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停了嘴，目光聚焦在那一点寒光上。

陈玄夜瞳孔一缩，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跃上石阶，大喝一声：“住手！”

他站在高处，身影被灯笼拉得修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插在人群中央。

杨玉环也动了。她没说话，也没拔剑，只是疾步上前，立于陈玄夜左后方一步距离。白衣在昏光中微微浮动，虽无声息，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太阴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修行者心头一凛。

那持刀的弟子手抖了一下，缓缓收回了短刃。

没人再动手。

可也没人认错。

两派人分立左右，一边是满脸愤慨的年轻修士，一边是神色凝重的老成之辈。争吵虽歇，敌意未消，空气紧绷得像随时会断的弦。

陈玄夜站在石阶上，呼吸有些急。他看着底下这些人，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上的。

他知道，刚才那一刀若是真捅出去，这个盟会就彻底完了。

可就算没捅出去，又能撑多久？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石缝里的短匕，刃身映着昏黄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杨玉环站在他身后，双手微握，指尖泛白。她没看任何人，只静静望着前方，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守护神。

屋外风穿梁而过，吹得棚顶铁皮哗啦作响。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搓着手，有人盯着地图发呆，也有人悄悄往门口挪步，似乎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玄夜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信任一旦裂开，补不上了。

只能等。

等下一个冲击来临，或者，等这个联盟自己崩塌。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

然后他站着不动了。

灯笼的光落在他肩头，影子斜斜地压在地上，像一座将倾未倾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