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玄夜入会场，直言对策谋

暮色像一盆泼翻的墨汁，从巷口漫进来，淹没了脚下的青石板。陈玄夜和杨玉环并肩走着，靴底沾着干泥，裤脚还卷着昨夜钻水渠时蹭上的苔痕。他没说话，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匕上，指节发白。她也没出声，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会场设在旧工部废弃的库院里，铁皮顶棚塌了一角，露出半片灰天。门口站着两个轻功门的弟子，一个吊着胳膊，另一个手里攥着根竹哨，见他们来了，只点了点头，没拦。

里面人不少。

符箓派的老头坐在主位旁的小凳上，正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符，画到一半就停住，笔尖滴下一坨红点，落在鞋面上也不管。灵泉阁那个中年道士捧着茶盏，嘴皮微动，不知是念咒还是祷告。北岭剑宗没人来，但角落里坐着三个穿粗布劲装的年轻人，眼神亮得扎人——正是昨夜陈玄夜找过的那批弟子。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天枢院昨夜调了三队巡骑，全是黑甲。”

“我听说西市那边已经有坊主开始焚香祭拜龙旗了。”

“静观其变吧，反正还没点我们名字。”

陈玄夜站在门边，袖口的灰蹭到了门框。他扫了一圈，看见符箓派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符，动作比早上更急了。他知道这意思：来了，但没用。

杨玉环轻轻碰了下他的肘。他没回头，只微微侧身，让她站到自己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他们在废庙就定好的站位——他打头，她压阵。

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脆响。声音不大，可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扫过来，有疑惑，有审视，也有懒得掩饰的不屑。

他没停，径直走到主台前那级石阶下。台阶不高，也就一尺来宽，原本是库房用来卸货的，现在摆了张瘸腿桌子，上面摊着一张破地图，墨迹晕开，连长安城的轮廓都看不清。

他抬脚踏上台阶，站定。

没人请他上去。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盖过屋檐漏风的呜咽。

这话一出口，连喝茶的都停了动作。符箓派老头终于把笔放下，盯着他。灵泉阁道士眯起眼，像是在判断这话有没有犯忌讳。几个年轻弟子却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个甚至往前挪了半步。

陈玄夜没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对着墙说的：“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拼到最后没人记得你叫啥，怕家里老娘刚炖的汤还没喝完，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抖开，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回信。”

他一张张展开，声音冷下来：“‘非不义，实无力’——孤峰剑派。‘山门有变，暂难响应’——机关匠。‘需请示掌门’——北岭剑宗。”

他把纸条扔在桌上，纸角翘起来，像死掉的蝴蝶翅膀。

“这些话我都听过。我也曾以为只要有人带头，火就能烧起来。”他冷笑一声，“但现在我知道了，最难的不是带头，是找到愿意点火的人。”

屋外传来巡逻禁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趁着这片寂静，他说：“可我还是站上来了。不是因为我多英雄，是因为我不想等下一个‘明天再议’。等不起。”

他抬起手，指向地图上宫城的位置。

“武则天要的不是顺民，是祭品。她不需要我们投降，她需要我们活着走进她的阵里，一个一个变成养料。你们信不信？今早龙脉命图震了三次，每一次都对应一座修行门派的祖地灵根断绝。这不是巧合，是收割。”

符箓派老头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昨夜去了云隐观。”陈玄夜说，“山门还在，可后山那棵千年槐树，根已经烂透了。树心空了，只剩一层皮撑着。就像现在的我们。”

屋里没人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对策。

“符箓派擅长封印与镇压，若能在朱雀大街、东华门、南水渠三处布下‘三重镇魂阵’，可暂时锁住龙气扩散。”他看向老头，“我知道你们库存不足，但我昨夜从北岭弟子那儿借到了七枚残符，加上你们手里的材料，勉强够用。”

老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轻功门速度快，适合截信使、断联络。”他转向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人，“你们可以分成三组，盯住天枢院通往各州的飞鸽台。别硬抢，只要让消息晚传半个时辰，我们就赢了时间。”

年轻人咧嘴一笑，没说话，但另一只手握紧了刀柄。

“剑修不必强攻紫宸宫，但必须拿下制高点。”他指着地图上几处塔楼，“望江楼、摘星台、钟鼓阁，谁能先占，谁就能控视野。我不求你们杀进去，只求你们能在上面插一面旗——让人知道，还有人在抵抗。”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下，环视一圈。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这是送死。我也觉得可能是。”他声音低了些，“但我们不是为了赢才战，是为了该战才战。如果今天我们都缩着，十年后回头看，会不会后悔？”

他抽出腰间短匕，往石阶裂缝里一插。

“这把刀斩过山贼，护过商旅，也劈开过衙门的枷锁。”他说，“今天我不求诸位立刻追随，只求一听真话。”

说完，他退后一步，走下台阶，回到人群边缘。

没人鼓掌。

可有人放下了茶盏。

一个灰袍老者坐在后排，原本一直在剥核桃，这时把壳捏成两半，轻轻放在膝上，低声说：“此子有胆有识。”

另一侧，一个年轻剑客缓缓抽出半寸剑刃，看了看锋口，又推回去，眼神亮得吓人。

符箓派老头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忽然撕了，扔进角落的火盆里。火苗跳了一下，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粘在棚顶的蛛网上。

杨玉环始终没动。她站在柱子阴影里，一只手扶着墙，指尖微微泛白。她看着陈玄夜走回来，看着他抹了把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子。

他侧头看她。

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屋里依旧安静，可空气不一样了。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不是抱怨，而是问：“三重镇魂阵怎么布？”“飞鸽台有几个岗哨？”“望江楼今晚有没有巡更？”

问题多了起来。

反对的声音还没出现，但动摇的人已经开始算账。

陈玄夜靠在墙边，呼吸有点重。他说了很多话，嗓子干得发疼。他摸了摸匕首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知道这还不够。

这只是第一句话。

真正的争执还没开始。

但他已经划开了那道口子。

屋外，最后一缕光被黑夜吞尽。库院门口的灯笼被人点亮，昏黄的光映在湿地上，像一滩未凝固的血。